孟烈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旁征博引间,玄理妙法信手拈来,直将灵觉之妙阐述得淋漓尽致。
盖砚舟与胖道人分立两侧,一个听得耸然动容,一个却是眉头紧锁。
盖砚舟面上渐露恍然之色,不禁回想起这些年来,每逢凶危关头,总能莫名化险为夷。
原本只当是师弟福缘深厚,如今细细想来,竟是那“灵觉”在暗中护佑。
再观师弟早年修为平平,自那次走火入魔大难不死后,反倒心性通透,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想来正是那时觉醒了这般天赋。
胖道人却是嘿嘿一笑,拖腔拉调道:“照你这般说法,我岂不是上天入地,翻江倒海,能在这世间为所欲为?”
他眯起眼睛,袖中双掌暗运法力:“若此时与你动手,你是否使尽浑身解数,也伤不得我分毫?”
孟烈山眼皮微阖,仿若未闻。
果然,这秉性纯真与愚钝无知,终究是有云泥之别。
即便灵觉屡屡示警,可本人若执迷不悟,偏要自寻死路,便是老天爷出面也拦阻不得。
他按着剑匣的左手又紧了几分。
这七绝赤阳剑来得蹊跷,仿若天赐机缘,却又危机四伏。
他孤身携此重宝,若贸然返回山门,途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倘若能得这胖道人“洞明世情、趋利避害”的奇能襄助,何愁不能将宝剑安然送至主上面前?
心念及此,孟烈山沉静言道:“潘道友不必对孟某抱有敌意。此间得失利害,道友灵觉自有明辨。”
胖道人撇了撇嘴,想要反驳却又语塞,终是没再胡搅蛮缠。
孟烈山目光一凝,直直望向胖道人:“潘道友今日行止乖张,言行反复,可曾细思其中缘由?”
不待对方应答,他沉声喝道:“正是受七绝赤阳剑影响之故!”
“道友灵觉虽神异非常,可又怎敌得过杀伐真宝蕴含的无上气运?”
“道友若不知收敛,一味逞强,必遭天谴恶报,届时,悔之晚矣!”
这世间从无亘古不破之法,亦无恒常不败之人。
灵觉之能固然玄奥,却也并非无往不胜。
若两位灵觉修士狭路相逢,彼此感应自会相互抵消;
若遇上道行远超自身的强者,灵觉亦难奏效;
更不必说那些身负大气运者,往往能天然克制灵觉之妙。
盖砚舟听闻此言,暗暗思忖:“照这般说法,只要那七绝赤阳剑近在咫尺,师弟赖以护身的灵觉之能,岂不形同虚设?”
他从不妄自菲薄,但亦有自知之明。
孟烈山这般殷勤举荐,哪里是看重他盖砚舟的修为,分明是盯上了师弟那神鬼莫测的灵觉。
所幸师弟对他言听计从,这才让他尚握有几分主动。
可这最后依仗竟有失效之虞。
念及此处,盖砚舟再难按捺,沉声问道:“孟道友既知此节,不知有何良策?”
孟烈山朗声笑道:“好说!七绝赤阳剑既入我手,若两位愿诚心归附,自此三人同气连枝,气运相融。届时潘道友的灵觉自当如鱼得水,尽展神威。”
他话音稍顿,郑重说道:“孟某不妨直言,此番大事成败,关键全在潘道友身上。”
说着他忽然箭袖一拂,那朱漆斑驳的剑匣便化作一道赤芒,直向胖道人飞去:“我知两位心中尚存疑虑,为表诚意,孟某愿将这剑匣交由潘道友保管!”
胖道人眼见朝思暮想的至宝破空而来,非但毫无喜色,反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他吓得面无人色,连退数步,远远避开,口中急呼:“这剑匣我可不要!万万要不得!”
盖砚舟见状,暗骂师弟不识抬举,广袖翻卷间,一道乌黑烟气如蛟龙出海,将胖道人与剑匣一同卷到身旁。
他怒目圆睁,狠狠瞪向师弟。
胖道人自知避无可避,只得颤巍巍伸出手指,指尖方触及剑匣,便如遭电亟般缩回。
孟烈山不禁失笑,打趣道:“方才潘道友索要剑匣时何等豪气,如今孟某拱手相让,怎反倒畏缩不前?”
胖道人此刻哪顾得上反唇相讥,双腿抖如筛糠,哭丧着脸扯住盖砚舟衣袖:“师兄啊!这剑匣不能收入乾坤袋里,咱们背着它招摇过市,好比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即便侥幸躲过天门关监守,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豺狼虎豹等着呢!那孟烈山连落脚之处都不曾明言,这分明是要咱们往火坑里跳啊!”
这番话不由令盖砚舟想起月余前经过天门关时,那位监守如鬼魅般欺近身侧的情形。
那人面皮青白,气机沉滞,眼神森冷如冰,浑然不似生人,至今想起仍觉芒刺在背。
更不必说那位助他们遮掩行踪的闵真人,法力深不可测,较之阴山派掌门犹胜一筹。
要与这般人物周旋,难怪师弟惶恐至此。
盖砚舟目光凝在那剑匣之上,压下心头悸动,温声劝慰道:“师弟莫怕,有师兄与你同进同退,何惧之有?”
“况且越是凶险,越能彰显师弟的过人本领。待将剑匣安然送至孟道友山门,师弟当居首功,届时在门中定能扬眉吐气!”
孟烈山道:“出了天门关,我等一路向南疾行,不出半月便可抵达主上行宫。届时只需发出灵讯,自有同门前来接应,定能保两位万全。”
“不过潘道友所虑甚是,身负剑匣终究太过惹眼。所幸西陵原尚有两处生人聚落,我等手握化血盒,只需再布六合血阵,便可取出赤阳剑,纳入乾坤袋中。”
盖砚舟目光微动,心知孟烈山所指正是明壁城与印月谷两处。
他略一颔首,算是认下了这个谋划。
他们此行原本并未打算血洗明壁城。
关内那些大城虽不把边夷的性命放在眼里,可若是明壁城这般与其同源的城池无故覆灭,必会上报昭明玄府。
不过那时,他们早已远走高飞,这烂摊子自然就落在了阴山派头上。
胖道人见师兄这般神色,只得连声应和。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道:“师兄,这山城的生人都跑了个精光,咱们的行踪已然泄露。依我看,另外两处的人恐也早已闻风而逃,何必再费周章?咱们那紫金钹里......”
话未说完,便瞧见师兄投来一道凌厉眼神,惊得他心头一颤,赶紧闭紧了嘴巴。
胖道人暗自思忖:“看来师兄另有深算。”
如此也好,他早就看不惯孟烈山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待时机成熟,他与师兄联手,定要叫这厮尝尝苦头!
孟烈山将这对师兄弟神色举止尽收眼底,却浑不在意。
他解开剑匣封印,并非只为将七绝赤阳剑收入乾坤袋中。
实则是为穿越阴茫群山而作准备。
他行事向来稳妥,从不将希望尽数寄托于一处。
若天门关那处走不通,便南下远渡阴茫群山,径直往西土去!
据门中秘传,主上最早建成的几座行宫便在西土。
若得七绝赤阳剑护身,当能平安抵达西土,届时献上真宝,说不定还能得蒙主上召见。
一念及此,他心头不禁一热。
然而,阴茫群山终究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绝险之地。
山中毒虫横行,瘴疠弥漫,灵机污浊,纵是元婴真人也不敢轻易踏足。
前日不过在外围遭遇一只异种毒虫,便险些让他们全军覆没,深山之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若非万不得已,孟烈山实在不愿行此险着,好在经过一番周旋,天门关那条路已然畅通。
他面带笑意,步履从容地朝着盖砚舟师兄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