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夏玄府。
苍松翠柏之下,风清气朗,浓荫匝地,偶有鸟雀掠枝,振翅簌簌。
丹尘晃荡着双腿,闲坐环树石沿,身旁搁着一支三层朱漆食盒。
他右手捏着酥糕,左手攥着蜜枣,狼吞虎咽,碎屑沾满襟,吃相甚是狼狈。
杨莹静立一侧,睁大秀眸,讶然道:“小师弟,慢些吃,仔细噎着。难道平日吃不饱饭?怎么饿成这副模样?”
丹尘嘿嘿一笑,将掌心糕点碎渣尽数拍进口中,含糊应道:“吃得饱,吃得饱!军府一日三餐准时送来,只是油重味咸,不甚合口......”
言罢,仰头灌一口凉茶,衣袖一抹嘴角,又探手取出一块桂花糕塞入口中,两腮顿时鼓胀起来。
杨莹轻摇螓首,叹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独自陪老师守在这玄府之中。”
丹尘连连摆手,嘟囔道:“不委屈!军府餐餐大鱼大肉,老师早已辟谷,不沾荤腥。小弟又吃不了那么多,余下的都喂了山门外的猫狗。”
杨莹失笑道:“我说怎么观门前蹲着一猫一狗,肥硕如球,步履蹒跚。你再这般喂下去,只怕要成精了。”
她举目四顾,距自己上次带人洒扫不过月余,原本庄严肃穆的道观杂草蔓生,枯枝败叶堆积廊下,殿角蛛网密布,满目荒凉。
尤其陈师所居西大殿,甫一踏入,便觉漆黑如墨,尚未辨清殿内景象,一股辛辣苦涩之气已扑鼻而至,呛得她连连倒退,生生被逼出门外。
她立时吩咐身后二十名仆婢分作两拨,一拨清扫庭院,一拨用湿布掩住口鼻,冲入大殿内处理污秽。
丹尘风卷残云般将食盒扫荡大半,打了个饱嗝,拍拍圆胀肚皮,小心翼翼盖好食盒,跃下石沿,单掌竖胸,正经八百打了个稽首:“丹尘谢过师姐赐饭之恩。”
杨莹抿嘴一笑:“小事一桩。”
她见丹尘独留食盒最下层点心未动,便指着问道:“这点心不合口味吗?怎么不吃完?”
“八珍斋点心闻名灵夏,怎会不合口?”丹尘舔着指尖糖渣,挠头笑道,“这是留着当晚饭的。”
杨莹眸中含笑:“师姐打算在观中住上几日,稍后便差人将八珍斋大厨请来,师弟尽可敞开了吃。”
丹尘闻言大喜,猴也似窜回石沿,揭开食盒,掏出桃花酥,大口啃嚼起来,含糊不清地嚷道:“多谢师姐!师姐真是天仙!”
杨氏仆婢手脚利落,不过片刻,后观庭院已杂草尽除,石径重现,松柏苍翠映着朱栏,隐隐恢复往日的清雅气象。
丹尘惯见乌烟瘴气,此刻忽得清爽洁净,又有美食果腹,不由心怀大畅,鼓着腮帮问道:“师姐,你好端端为何要出来住?家里不好吗?”
他本姓康,出身太平坊匠作世家,六代皆为灵夏军铸造兵甲。
五岁那年随同龄人入玄府寻仙缘,谁料竟是万中无一的灵秀根骨,当即被陈师收录门下,赐号“丹尘”。
如今修道三载,年方八岁,陈师终日闭关炼丹,他除却晨课晚修,只得与猫狗嬉戏,常常思念坊中父母。
杨莹轻叹:“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丹尘讶然:“听家母言,杨家是灵夏数一数二的大族,师姐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什么经念不得?”
“娘亲逼我嫁人,我不情愿,只好来这里躲几日清净。”杨莹捻着衣带,叹息道。
丹尘三两口吃完桃花酥,正色道:“那师姐也不该离家出走,这岂不让令堂担忧?”
杨莹摇头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住在玄府道观,出门便是军府重地,怕是关内最安稳的所在。”
丹尘板起小脸,故作老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正理。令堂也是为师姐着想。”
杨莹白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丹尘挺胸道:“《道藏》包罗万象,小弟什么事也略知一二。”
杨莹笑道:“这般说来,再过十年,你便要还俗娶亲?”
丹尘嚼着桃花酥,低声道:“小弟可不一样。”
杨莹横他一眼:“哦?你哪里不同?”
丹尘咽下点心,扬起小脸,傲然道:“小弟可是要得道成仙的人!”
杨莹似笑非笑:“小师弟志气不小,不知打算何时褪去凡身呢?”
丹尘登时泄气,摇头苦笑:“早着呢。”
他拿起一块桃花酥,狠狠咬下一口,含糊不清道:“老师总说那‘见灵石’风吹日晒,失了灵验。丹尘,丹尘......原以为是好名号,谁知人如其名,竟是炼丹残渣。”
“小弟再苦修两年,若仍无进境,也不必留在观里丢老师颜面,干脆回太平坊跟我爹爹抢大锤去。”
言至此处,满面皆是苦涩。
杨莹噗嗤一笑,随即板起脸,拿出大师姐的派头,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过稍遇挫折,便唉声叹气、萎靡不振,日后如何成就大器?”
丹尘叹道:“可不是人人都如师姐这般天资卓绝,小弟日夜勤修,却总踏不过那道门槛。”
杨莹笑道:“天资不足,外物来补!你且等着,我稍后跟老师讨要几枚凝秀珠,助你修行。”
丹尘大喜,连连作揖:“师姐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杨莹正色道:“勤能补拙,师弟也不可心生懈怠,当多多用功才是。”
丹尘肃然道:“师姐说的是,小弟已吃饱喝足,这便回房修持。”
言罢,抱起食盒小步跑向西厢房。
杨莹见十余名仆婢仍提桶担水,在西大殿进进出出,看来尚需清扫一阵,便信步游逛起来。
这道观规模宏大,殿阁连绵,住上数百人也绰绰有余。
杨莹择定一处清幽的四合小院,虽久无人居,主屋偏房空荡无物,好在她早有准备,随行备有床榻被褥、日常用具,令婢女铺设摆放,不多时便整理妥当。
待回转至西殿门前,只见药渣已成堆清出,殿内经清水刷洗、门窗洞开,苦味已淡去七分,余下些清冽药气萦绕梁柱,反倒令人神思清明。
自家老师陈修平,则安然盘坐于那尊三足丹炉前,道袍垂地,闭目凝神,恍若未闻周遭喧扰。
杨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入殿,拂衣盘坐对面蒲团,冷哼一声。
半晌,陈修平悠悠睁开双目,徐徐言道:“为师今日新撰一丹方,正自得趣,你非要大动干戈,打扰为师清修。”
杨莹愠怒道:“您在这里躲清净,却不知前日徒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用鞭子抽了半个时辰,若不是表兄救我,怕这条小命早没了!”
陈修平知晓这徒儿素来顽皮,言语定有夸大之处,却仍故作惊讶,白眉抖动:“哦?何方狂徒敢欺辱贫道的弟子?为师定要让他好看!”
杨莹咬唇道:“徒儿说出来,老师敢为徒儿出头吗?”
陈修平两指一捻银须,慨然道:“有何不敢?贫道乃是昭明玄府登记在册的丹师,谁人不礼遇三分?若真有人欲害我徒儿性命,那是老寿星嫌命长了!”
“巧了,”杨莹冷哼一声,“那人也是玄府修士。”
陈修平眉头微皱:“昭明玄府门下皆是善人君子,谁会与你这女娃娃置气?”
“胡壬!”杨莹脱口而出,声调陡然拔高。
陈修平顿时失笑:“胡壬?傻丫头,此人若真与你为难,只需一根手指,你哪能坚持半个时辰?”
杨莹气得跺脚:“我当时正与另一人交手,那老不修趁机偷袭,还打伤我两名侍女!此事栖云渡市集数万人作证,老师若不信,自可去查!”
陈修平看杨莹神情激愤不似作伪,心中疑惑更甚:“栖云渡?胡壬跑到那里作甚?”
杨莹哼了一声:“胡壬随克武使节来访灵夏,却跑到栖云渡市集强取豪夺。徒儿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跟那草菅人命的亲军队正狠斗一场,本已稳占上风,那贼道人却突施毒手!”
她越说越气:“老师,您可要为徒儿出这口恶气!”
陈修平凝眉深思。
胡壬貌似正经,却最好出风头,杨莹所言即便与实情稍有出入,当也八九不离十。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当时可曾报过为师名号?”
杨莹神色忿然:“徒儿接连施展那‘御阳种火莲’,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哪还有力气报您老人家的名号?”
陈修平暗道侥幸,若真报了名号,以胡壬那鸡肠小肚的性子,只怕徒儿要吃更大的苦头。
他不由得想起月余前赠予贾上修的那匣补气丹。
此丹选用极品宝材,呕心沥血炼制,成丹亦属上乘,谁知道那些星砂碎屑是如何掺进去的?
他乃是回生堂挂牌执业的正经丹师,岂会刻意炼制害人毒丹?
那胡壬忒也大题小做,为此无意之失耿耿于怀,竟迁怒于后辈弟子,实属不堪下流。
杨莹见老师捋须不语,只道在思量如何报仇,扬眉吐气道:“老师,您是打算去律正堂告状,还是亲自上克武玄府寻那胡壬晦气?”
陈修平轻咳一声,正色言道:“为师准备先礼后兵,写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直斥其非。若那胡壬愿意登门道歉,为师便饶他一回。徒儿以为如何?”
杨莹怫然不悦:“哼!只怕等到那老不修寿终正寝,也等不来半句道歉!”
陈修平面露尴尬,语重心长道:“徒儿啊,心存善念,多行善举,积善成德,必有福报。整日打打杀杀,岂是正道?依为师看,那胡壬寡廉鲜耻,多行不义,日后必遭天谴!”
杨莹哼道:“那徒儿可有的等呢。”
她忽然一转话锋:“胡壬之事暂且不提。那‘御阳种火莲’只能守不能攻,您就不能教徒儿些厉害神通?”
陈修平见杨莹不再纠缠复仇之事,心下稍安,闻听此言,当即不悦道:“傻丫头!‘御阳种火莲’乃是承阳宫前代掌门东阳真人的成名绝技,威能浩荡无穷,你只会守不会攻,是火候未到!”
杨莹将信将疑:“果真?”
陈修平一捋银须:“千真万确!此术是为师在昭明玄府辛苦炼丹十余载,以所积功德换来的,虽只有前三章,但也足可炼至金丹境。只待你修成元婴真人,便可去通天楼取那后三章。”
杨莹眼珠一转,伸出纤手:“那您再给徒儿十枚凝秀珠,徒儿这便闭关修炼。”
陈修平摇头苦笑:“你当凝秀珠是糖豆吗?为师维持功行尚嫌不足,哪有余粮给你修炼神通?”
杨莹双臂交叠胸前,气呼呼道:“老师当真小气!”
陈修平叹道:“修行之事,‘侣地法财’缺一不可,非是往深山一钻便能成的。为师一生独来独往,也是囊中羞涩啊。”
杨莹也知老师痴迷炼丹,家当已然耗尽,当下噗嗤一笑:“徒儿与您说笑呢!师恩深重,待徒儿修行有成,必千百倍报之!”
陈修平微微颔首:“孺子可教,不枉为师一番心血。”
他忽地白眉一耸:“先前予你的那枚凝秀珠呢?”
“那枚啊,”杨莹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前日斗法时用掉了。”
陈修平气得胡须乱颤:“败家丫头!那枚凝秀珠品相极佳,堪及中品,为师舍不得用,特意留给你破境的,你竟如此挥霍?”
杨莹不以为意:“情势所迫,哪里顾得上许多?若被人一鞭抽在脸上,百枚千枚凝秀珠也换不回徒儿的貌美容颜。”
陈修平肉痛无比,长吁短叹。
杨莹却得意一笑:“老师先莫急,且仔细看看徒儿。”
陈修平闻言,抬眼细观,只见杨莹气清神朗,颊生玉泽,眉宇间隐有莹光流转,不由讶道:“存神守意?”
杨莹起身转了一圈,绯衣映着大红团花披风,恰似烈火迎风。
陈修平欣然颔首:“不错不错,关内灵机不丰,你能有此进境实属难得,当然,也离不开为师教导。”
杨莹跪坐回蒲团,娇声笑道:“此间功劳一半归老师那枚凝秀珠,另一半嘛,是我表兄教导有方。”
陈修平捋须动作一顿,讶道:“你表兄?”
“是呀,我表兄,”杨莹伸出玉指向前一点,“只一根手指,便破了胡壬神通,吓得那老贼面如土色,狼狈遁走。”
陈修平将信将疑:“果真?”
杨莹正色道:“徒儿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她本还想说,表兄遁法高明,携带三人腾云驾雾,亦举重若轻;不似老师,只带她一人便就摇摇欲坠。
可为照拂老师颜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莹摇头晃脑道:“表兄说‘一味闭关苦修,只得事倍功半;唯有争杀斗战,方能锐意精进’。”
“徒儿深以为然,前日一场酣畅淋漓的恶斗,昨夜睡梦中,迷迷糊糊便突破境关,今晨醒来,竟已至褪凡二重境,好生神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