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阔东卫城,官署庭院内。
一杆旗杆如戟笔直插天,炎阳云凤旗猎猎飘扬,撕裂漫天风雨。
东卫城镇守校尉石展,巍然立于旗下。
他皓首白须,年近古稀,体魄却雄健刚劲,一袭大红武服被筋骨撑得笔挺,无一丝褶皱。
石校尉迎风冒雨,身如苍松虬劲,两眼精光湛湛,遥望西方天际那搅碎阴云的赫赫剑光,不禁击节赞道:“真神仙人物也!”
冷雨越发滂沱,豆大雨点砸落,浸透他肩背武服。
一名英毅青年自署衙疾步奔出,将手中蓑衣披在石校尉肩头,语带忧切:“阿爷,风雨凄寒,恐伤筋骨,请回屋暂避。”
石校尉肩头一抖,蓑衣登时滑落,他声若洪钟,震得周遭雨线都似一顿:“老夫春秋鼎盛,筋骨犹强!区区风雨,能奈我何?”
青年眼疾手快,一把抄住蓑衣,见祖父意态昂然,便不再劝,索性挺立一旁,同祖父仰首望天。
目视那搅碎重云的剑光余韵,眼中亦满是惊叹。
“石尧!”石校尉骤然喝道,声震庭宇。
“卑职在!”青年立时抱拳躬身,军姿肃然。
“速去传令,点齐两营人马,即刻出征,收复武德!”石校尉声音斩钉截铁。
石尧面现难色,迟疑道:“阿爷,通往武德的驰道年久失修,此刻大雨滂沱,泥泞难行。何不等雨住云收,再行出兵?那武德已是空城......”
“混账!”石校尉霍然转身,厉声打断:“兵家大事,贵在神速!你自武学得来的金科玉律,都喂进狗肚子了吗?”
石尧被祖父威势慑得一窒,但仍梗着脖子辩解道:“克武亲军已被公子尽数诛灭,余者溃散无踪,武德城已是我囊中之物!此刻气候恶劣,阿爷何必急于一时,劳师远征?将士亦需体恤......”
“住口!”石校尉怒气更炽,双目圆瞪如铜铃:“克武贼子夺占武德已有数载!老夫身为东卫镇守,坐视疆土沦丧,直羞臊欲死!”
“今公子尽诛贼军,正是我辈兼程而进,收复故土之时!你却因牛毛细雨,裹足不前?待到寒冬腊月,山中妖物倾巢而出,肆虐八方,莫非你也要等春回大地时,再去剿灭不成?”
石尧讷讷不能言。
石校尉犹不解气,厉声斥道:“你与戴征乃是武学同窗,戴征能出生入死,与敌浴血奋战,而你只会仰仗家世,偷奸耍滑,日后怎成大器?”
石尧被祖父一番痛斥,字字如锤,重击心头。
冷雨当头浇下,寒意直透骨髓。
他惕然失色,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于顶,痛声道:“孙儿知错!孙儿愿为先锋,领五百轻骑,赶赴武德城,半日之内,城头必树灵夏炎阳云凤旗!”
石校尉目光冷然,扫过石尧湿透却挺得笔直的脊梁,沉声道:“军中无戏言。”
石尧抬起头,肃然应道:“敢立军令状!”
“嗯,还算有几分石家儿郎的样子,”石校尉紧绷的面容稍霁,大手一挥,“去吧!”
“卑职得令!”石尧精神一振,起身抱拳。
“且慢!”石校尉忽又喝道。
石尧脚步立顿,回身恭听。
石校尉白眉紧凝,视线投向雨幕深处,沉吟道:“克武损兵折将,暂时或不敢轻举妄动。然事无绝对,你此去相机而行,莫要逞匹夫之勇。”
石尧郑重言道:“孙儿明白,定当审时度势。”
石校尉又嘱咐道:“公子临走前,曾有一言相托。若有修士寻他,可直言相告,公子身在灵夏玄府。”
石尧应道:“卑职谨记在心!”
石校尉探手入袖,取出一青瓷小瓶,递予石尧,缓声道:“瓶内有三粒‘养命丹’,乃公子临行赠予戴征疗伤之用,你且先去为他服下吧。”
石尧闻言,眼中现出惊喜光芒,连忙双手捧过瓷瓶,如奉至宝。
为传急报,戴征以重伤之躯,强行催动神行符,急奔数百里地,虽勉强保全性命,却已油尽灯枯,根基大损,医官断言其恐将终身瘫痪。
他与戴征同窗三载,意气相投,肝胆相照,深知戴征心比天高,若从此缠绵病榻,再难驰骋疆场,对其而言,实比身死更痛苦百倍。
“养命丹”声名在外,有固本培元,补气壮血之神效,若小心调养,必能助戴征恢复如初,重拾昔日锋芒!
石展见孙儿捧着瓷瓶,眼中满是关切与激动,显是同袍情义深重,心中也是一阵感怀。
随即面色一板,恢复将校威严,喝道:“好了!兵贵神速!料理完此事,速速整军出征!老夫亲率大军随后便至。”
他顿了顿,哼道:“荆勉那老匹夫,此刻想必正率右武卫,急吼吼地往这儿赶呢。嘿嘿,就让他跟在老夫屁股后头吃灰去吧!”
说罢,嘴角一咧,放声大笑起来。
石尧见祖父终于展露笑颜,心中顿时一松,也不禁莞尔,同时瞬间明白祖父急欲出兵的另一层心思。
原来是想在右武卫之前,抢先一步收复武德城,好在昔日老友面前,为自己争一回脸面。
......
灵夏城。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东城光乐坊,杨氏宅邸内院。
杨莹身着绯红武服,外罩团花披风,步履迅疾。
身后二十名仆婢,肩扛手提大箱小包,神色匆匆,紧随其后。
刚奔出垂花门,却见一位中年美妇领着四名婢女,恰恰堵在门外。
杨莹猝然止步,先是一怔,随即俏脸微寒,扭头看向身后仆婢。
众仆婢见姑娘动怒,登时纷纷垂首,噤若寒蝉,大气不敢稍出。
那中年美妇正是杨莹生母张蓓。
她温婉一笑,柔声道:“此事与她们无干,你在后院闹腾得山响,为娘远在前院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般前呼后拥、大包小裹的,是要往哪里去?莫非要离家出走不成?”
杨莹上前挽住母亲手臂,娇声道:“娘亲说的哪里话?女儿岂是那般不成体统之人?”
张蓓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女儿光洁的额头,道:“若非曼容和莺儿身子尚未大好,你心中牵挂,恐怕昨夜便已翻墙出去,逛那花灯庙会了。”
杨莹撅起红唇,辩解道:“娘亲这可错怪女儿了,女儿只喜武艺拳脚,那些热闹去处,都是曼容和莺儿生拉硬拽才去的。”
张蓓摇头轻叹:“这就更不像话了,姑娘家家的,整日只想着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杨莹不悦道:“若无外面将士的打打杀杀,哪来城内百姓的花灯庙会?”
“罢了,为娘也不与你争,”张蓓摇了摇头,注视着女儿,“也不陪为娘用午膳,领着这许多人,究竟要往哪里去?”
杨莹小声嘀咕道:“昨夜不是一起用过晚膳了嘛......”
张蓓只淡淡看着她。
杨莹心知搪塞不过,握住母亲的手,嘻嘻笑道:“娘亲不是常教导女儿要谨记三从四德嘛?女儿今日恰得闲暇,便想去玄府拜望陈师,这些仆婢嘛,是去替老师洗衣做饭、洒扫庭院的。”
她眨眨眼,一脸诚恳。
张蓓轻点螓首:“尊师重道,此乃应有之义,确是该当。”
杨莹心头一喜,忙道:“正是此理!娘亲先去用膳,女儿定在傍晚前归家,再陪娘亲共用晚膳!”
话音未落,足下一动,便要抽身而去。
不料张蓓手掌一翻,已轻轻捉住她的皓腕。
杨莹步伐一顿,急得跺脚道:“娘亲!女儿真有急事寻老师,片刻耽误不得!”
张蓓并不习武,只略通呼吸吐纳术,杨莹稍一用力便可挣脱,但孝道在上,她可不敢在母亲面前放肆。
张蓓依旧一派端庄温雅,不急不缓道:“巧了,为娘也有要事与你商议,也是耽误不得。”
杨莹扭着身子,娇嗔道:“娘亲!什么事不能等女儿回来再讲?”
张蓓唇角微扬,浅浅一笑:“知女莫若母,待你知晓为娘所言何事,只怕拔腿便走,再不肯听。”
杨莹好奇心起,问道:“什么事这般紧要?”
张蓓温声道:“你的婚事。”
此言一出,杨莹抿唇垂首,身躯微颤,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咯咯娇笑起来。
张蓓秀眉微蹙,轻声提醒道:“笑不露齿。”
杨莹连忙以手掩口,可那笑意却从弯弯眉眼间满溢出来,闷闷笑声依旧不止。
张蓓也不催促,只静静望着她,待她笑声渐歇,方缓缓开口道:“莹儿,再过半年,你便满十七了。女儿家到了这般年纪,也该谈婚论嫁,寻个好归宿了。”
杨莹强忍笑意,道:“娘亲,您且稍待。”
她扭过头,对着那二十名垂首侍立的仆婢挥了挥手,扬声道:“你们带好东西,直接坐车去军府门口候着,我稍后骑马便至!”
话音落地,那些仆婢却依旧垂首默立,寸步未移。
杨莹见状,俏脸一沉,娇声喝道:“还不快去!”
为首几名仆婢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目光却瞟向杨莹身旁的张蓓,满是探询之意。
张蓓温言道:“去吧。出门在外,谨记谦恭守礼,莫要惹是生非。”
众仆婢齐声应“是”,又向杨莹行过一礼,这才抬着箱包,鱼贯快步向外院行去。
待仆婢走远,张蓓又握住女儿的纤手,语声愈发温柔:“莹儿,陪为娘去后花园走走,昨夜一场新雨,想那茶花定是开得正好。”
杨莹一时难以脱身,心中怏怏,只得拖沓着脚步,随着母亲往后苑行去。
茶花花期绵长,自孟冬时节至次年仲夏,皆能绽放芳华。
此时正值暮春,天清气朗。
一夜新雨过后,杨氏后苑中,各色茶花竞相怒放,姹紫嫣红,灿若云霞,锦簇成片,美不胜收。
母女二人携手并肩,于繁花锦簇的小径间缓步徐行,轻声细语。
杨莹随手扯过一枝娇艳欲滴的粉白茶花,置于鼻端一嗅,花香浮动。
她却无心品味,扭头看向母亲,娇声嗔怪:“娘亲,女儿才多大?您就这般着急谈婚论嫁!”
张蓓微微一笑,眼中带着追忆,道:“为娘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然嫁入杨府,与你爹爹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了。”
杨莹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那是娘亲您,女儿可不一样。”
张蓓侧目问道:“哦?你哪里不同?”
杨莹一扬下颔,身后大红披风随之轻摆,傲然道:“女儿可是要得道成仙的人!”
张蓓道:“便是神仙,也有嫁娶姻缘。”
杨莹黛眉一挑:“胡说!”
张蓓目光淡淡扫她一眼。
杨莹吐了吐香舌,娇声道:“娘亲又没见过神仙,怎知神仙之事?”
张蓓道:“我未曾见过神仙,但神仙亦是凡人修成,自然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欲。”
杨莹笑道:“那却未必!咱们灵夏玄府的两位上修,便是断情绝欲,一心只向大道。”
她狡黠一笑,继续言道:“还有我那位老师,年初军府刚为他老人家庆贺百岁寿辰,咱家也是奉过贺仪的。陈师终身未娶,膝下无子,这般以身作则,我这做弟子的,自然要奉为楷模,方显尊师重道不是?”
张蓓摇头道:“女子毕竟不同。”
杨莹立时追问:“有何不同?”
见母亲一时语塞,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又道:“娘亲,您不是常与我说,心中甚是羡慕姨母本领高强,只恨自己根骨柔弱,习不得武艺吗?如今女儿非但能习武,更能修仙问道,来日成就,定比姨母更胜一筹。”
她遥望东方天际,露出深深向往:“女儿最羡慕表姐,能随真正的神仙中人,去那洞天福地修行。”
张蓓终于寻到话头,柔柔一笑:“你沈姐姐早有婚约在身,将来也是要嫁人的。”
杨莹讶道:“竟有此事?女儿怎从未听过?表姐要嫁谁?”
张蓓道:“你也见过的,昨日还是他亲自送你回的家门。”
杨莹惊奇更甚:“顾表兄?”
张蓓微笑颔首。
杨莹顿时若有所思,片刻后,唇边绽开一抹嫣然笑意:“若是顾表兄那般神仙人物,女儿自然乐意嫁,正好一同修仙问道,岂不美哉?”
张蓓闻言,失笑道:“你这丫头,似你顾表兄那般人物,打着灯笼也难寻。”
杨莹眉开眼笑:“那我不管,女儿便是要找个表兄这样的做夫君。”
张蓓佯作嗔怒:“若是寻不着那般如意郎君,你便终身不嫁吗?”
杨莹眼波流转,悠然道:“娘亲有所不知。似陈师这等炼气修士,寿数可达一百五十载;若能臻至筑基之境,当享寿三百春秋;若再得金丹大道,寿数更是绵延五百载;至于元婴真人,更了不得,寿逾千载!女儿不敢奢求元婴功果,然那金丹大道,却是有心履足的。”
她见母亲面露不豫之色,悄悄移开一小步,小声道:“娘亲,女儿当然要嫁人的,您就照着顾表兄那般模样,慢慢寻访便是,女儿等得起,待女儿成就金丹大道,五百岁再嫁人,也不为迟呀!”
张蓓又气又笑,伸手便要去捉她:“你这丫头,说话越发放肆!”
杨莹早有防备,娇躯一闪,轻盈避过母亲的手,旋即纵身而起,足尖在茶树上轻轻一点,身如飞燕,几个灵巧起落,已跃上高耸的花墙。
她立于墙垣之上,裙裾在风中轻扬,娇声笑道:“娘亲莫要动怒,女儿一定好好修行,等着神仙来娶我!”
话音未落,红影一闪,已不见了踪影,唯余一串清脆笑声,在繁花茂树间回荡不息。
张蓓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怔立许久,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宠溺的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