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万籁俱寂。
碧波荡漾的水泽间,一轮皎洁玉盘倒映其中,随着水波起伏,悠悠摇曳,美不胜收。
积羽峰天池,水汽氤氲,细雾空蒙。
顾惟清随意吐纳,便如饮琼浆玉露,身心舒泰顺畅,不由暗自赞叹,好一方灵机丰润的福泽之地。
羽幼蝶款步走到他身旁,纤指轻轻扯动他的衣袖,向天池中央高台上努了努下巴。
顾惟清运目凝望,视线穿透忽明忽暗的水雾光华,隐约可见高台上端坐着一只青面獠牙、魁梧雄壮的妖猿。
它浑身筋肉鼓胀,宛如虬龙盘结,身披致密鳞甲,躯体已初具几分人形,反而更显憎恶可怖。
若非羽幼蝶提醒,以顾惟清的敏锐神念,竟也险些忽略了这只身形庞巨的大妖。
此刻它盘膝定坐,双脚分阴阳,双爪掐子午,双目似闭非闭,呼吸若有若无,赫然一副道家修行打坐的姿态。
仅凭这份神态气韵,便与顾惟清以往所遭遇的妖物大不相同,令他不敢有半点轻视。
“此妖与我半年前所见又有不同,如果今日不能将它除去,恐怕往后更难对付。”羽幼蝶秀眉微蹙。
顾惟清稍作沉吟,说道:“羽姑娘身法迅捷,稍后若见势不对,可自行退走,不必管我。”
羽幼蝶一听这话,立时沉下脸来,俏脸煞白,如覆寒霜:“你若以为我贪生怕死,那可就看错了人!”
顾惟清有些莫名其妙。
他明明是一片好意,这姑娘发什么神经?
两人默然相对,气氛一时凝重。
羽幼蝶忽尔泪眼盈盈:“我知道你怪我。”
顾惟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暗道:“女人心海底针,这话又从何说起?”
万千愁绪一齐涌上心头,羽幼蝶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当年印月谷遭劫,族人危在旦夕,我怎能独自在外避祸?大战过后,谷中只余老弱妇孺,不是我不愿去救明壁城,我......我......”
羽幼蝶悲痛欲绝,已是泣不成声。
顾惟清见她哭得哀切,心中了然,原来她一直为此事自责。
他温言安慰道:“你那时年幼,身不由己,这些事与你何干?令尊亦罹难于妖祸,人同此心,我怎会怪你?”
羽幼蝶泪眼婆娑,幽幽道:“我只是气自己,夫人待我极好,我却不能报答她的恩情。”
顾惟清道:“往者已矣,来者可追。莫再胡思乱想,今日你我便携手除此大妖,以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羽幼蝶闻言,抬袖拭去脸上泪痕,一双明眸注视着顾惟清,重重点了点头。
月上中天,子时将近。
羽幼蝶翘首凝望,泠泠月华当空泛动着幽幽青光。
天池高台上,一缕水烟自那妖猿颅顶缓缓升起。
羽幼蝶轻声道:“此獠每逢月圆之夜,便会运炼甘露,此刻防备最是松懈。”
顾惟清沉吟道:“此妖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其鳞甲紧实致密,几无懈可击。我剑锋虽利,也未必能斩破这具鳞甲,你与此妖多次交手,可知它身上有何破绽?”
积羽峰天池方圆不过三十余丈,这大妖至今未能察觉二人存在,分明是虚有其表。
由此可见,它外伤虽愈,一身化形修为已衰损殆尽。
唯可虑者,便是那具强横无匹的妖躯。
此妖正身危坐时,身躯已逾一丈,倘若立起身形,怕不下两丈之巨。
如此庞大的身形,想在想在激斗之中,精准刺中眼耳口鼻等要害,无异于痴人说梦。
羽幼蝶轻拢纱袖,伸出三根玉指,道:“此妖身上有三处鳞甲最为薄弱,分别位于颈下三寸、左膝内侧、右腕背侧,纵是寻常兵刃,也能轻易破开。”
顾惟清微微颔首,化形大妖无论血脉高低,肉身都不该存在如此明显的缺漏,显然是后天遭受重创所致。
如今印月谷中,应该无人有此能为,此獠多半也是当年城下之战的遗孽。
羽幼蝶静静等候顾惟清决断,她虽功行大进,却仍然非是这大妖的对手。
此战她要协助顾惟清,一切自然要听从安排。
顾惟清略作思索,缓声道:“此獠身负暗伤,你我身法迅疾,纵使不能一剑毙命,也可游斗缠战,寻机取胜,想来并非难事。”
羽幼蝶闻言,连连点头。
“不过,”顾惟清话锋一转,面色凝重,“其中仍有一桩碍难。”
羽幼蝶心知非同小可,连忙询问是何碍难。
顾惟清道:“临行前,我答应了阿蛮要好好照顾你,此战虽有十足把握,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她交代?”
羽幼蝶瞪了他一眼:“商量正经事呢,你还有心思贫嘴。”
顾惟清正色道:“羽姑娘的安危,便是最大的正经事。”
羽幼蝶顿时娇嗔满面。
顾惟清道:“你可知东卫城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屠灭万余妖猿的?”
羽幼蝶对此事早已满心好奇,只是一直未得机会询问,见顾惟清主动提起,自是认真倾听。
顾惟清便将群妖如何被摧心笛曲所驱,失魂丧智,自相残杀之事,娓娓道来。
羽幼蝶听得秀眸异彩连连,惊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奇术!”
她暗暗想到,倘若人人习得此术,日后只需城头安坐,玉笛轻奏,群妖岂非闻风丧胆,不战自溃?
但想到印月谷族人若能永享花果祭典般的安乐,再无须担惊受怕,心中便不由生出无限向往。
再望向顾惟清时,目光中已是敬服交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