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幼蝶秀眸轻眨,忽而问道:“你这神通固然玄妙,可那大妖听完一曲后,即便再是狂怒失智,也不会自行了断吧?”
顾惟清笑道:“当然不会。何况它好歹也曾是化形大妖,心智怎会如此脆弱,摧心曲对它未必能奏效。”
羽幼蝶听完,纤眉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解,显然对这无用之功心生疑窦。
顾惟清复又解释道:“我这神通既然有摧心之能,自然也有安神之效。”
“此妖颇具道心,正可对症下药,吹一曲安神妙音,助它参玄悟道,镇定心神。待它酣然入梦之时,你持切玉剑上前,轻轻松松便能斩下它的狗头!”
羽幼蝶见他故意模仿阿蛮的口吻说话,忍俊不禁,掩口而笑。
她笑靥如花,旋即收敛心神,正色道:“我信你,便依你行事。”
顾惟清自袖中取出切玉剑,递予羽幼蝶,接着道:“不过,这其中尚有一桩碍难。”
羽幼蝶顿时警觉起来,以为顾惟清又要耍贫嘴。
她柳眉倒竖,娇哼一声,“呛啷”便将切玉剑拔出半截,寒光映着她微嗔俏脸:“真是啰嗦!你若说不出正经理由,我这切玉剑可不饶人!”
顾惟清笑意不改:“确实是正经事。安神曲不辨敌我,若妖物尚且清醒,你却已沉醉其中,这又如何是好?”
羽幼蝶闻言,面色稍霁,收剑还鞘,双臂抱剑于胸前,秀目斜睨顾惟清,带着几分傲然:“区区惑心术,还奈何不得我。”
顾惟清含笑不语。
羽幼蝶被他看得面颊微热,轻咬红唇,声音低了几分:“那我用软缎塞住耳朵可好?”
顾惟清摇头:“安神曲直指心神,此法恐怕难以奏效。”
羽幼蝶嗔道:“你有办法就直说,不要藏着掖着。”
顾惟清这才道:“曲音无形,当以无形之物相隔。羽姑娘只需用一口纯灵之气化作屏障,护住双耳即可。”
羽幼蝶闻言,纤眉再次蹙起:“我怎么用口中灵气护住自家双耳?”
她功法独特,身兼气、法两家之长,可终究还未超脱凡身束缚。
纯灵之气她自然有,却尚未能操纵自如,一旦呼出,立时沾染后天杂气。
若失了纯粹,挡不住那安神曲音,岂非误了大事?
羽幼蝶左思右想,不得其法,不禁抬眼望向盘膝端坐于天池边、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顾惟清。
她默不作声,气鼓鼓地俯下身来,低眉垂睫,香腮晕红更甚,抬手撩开垂落肩头的如云乌发,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顾惟清见此,默运玄功,自泥丸宫中引出一缕至精至纯的先天灵气,张嘴对着羽幼蝶那晶莹如玉的玲珑耳廓,轻轻吹了一口清气。
“呼。”
清气拂过。
刹那间,羽幼蝶只觉满头青丝好似骤然生出了万千细腻感知,一股清灵冰沁之气直冲脑海,冷沁沁、凉丝丝。
她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打了个小小的激灵,心神仿佛被九天清泉涤荡过一般,瞬间变得清澈通明,纤尘不染。
然而,心神虽清明无碍,五感却仿佛鸿飞渺渺,不知去向。
过了几息,她才猛地惊醒。
见顾惟清正含笑注视着自己,羽幼蝶心头鹿撞,忙咬住朱唇,香腮上红云朵朵,暗自啐道:“事急从权而已,有什么好害羞的,先前自己还抱他登山呢。”
此刻,她心清神明,思若泉涌,忽然想起一事,疑惑问道:“东卫城中有千余军民,你也是这样一个个吹气护持吗?”
顾惟清闻言失笑:“我哪来如许多纯灵之气?他们都是用棉絮塞住双耳,以此隔绝笛音,这也是事急从权,不得不冒些风险。”
羽幼蝶秀眸中顿时闪过一丝羞恼,轻哼一声,霍然转身,背对着顾惟清坐到一旁山石上,再不肯搭理他。
积羽峰天池不愧印月谷圣地,灵机充盈澄澈,近乎先天。
顾惟清静心凝神,运转玄功,顿觉周遭绵绵漾漾的纯净灵丝,如春蚕吐丝般不断浸润着奇经八脉,一股舒畅盈满之感油然而生。
内外法力灵机交融流转,稍一引动,便如无瑕珠玉在经络间滚动,浑身气机翻涌如潮,鼓荡似沸。
不过片刻工夫,顾惟清气意已然臻至巅峰。
他轻挥衣袖,便有星星点点的光华,自袖口熠熠洒落。
此乃九窍灵机溢满,化显于外之兆!
若非担忧搅乱此地灵机,惊醒那入定的大妖,他此刻便能将九窍内盈蓄的法力,一气凝化,借势再攀新境!
顾惟清霍然起身,视线穿透袅袅升腾的水雾,目光灼灼地锁定高台之上那道庞大沉静的身影。
通天大道的起始之步,赫然就在眼前,他淡然一笑,果然不虚此行。
远处,羽幼蝶正暗自生着闷气,忽闻背后传来一声轻唤:“幼蝶。”
这直呼闺名的亲昵,令她心尖儿一颤,既羞且喜,却强自按捺,依旧端坐不动。
只是秀发掩映的玲珑耳垂,悄然染上一抹绯色。
轻快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羽幼蝶芳心大乱,娇躯微颤,却仍倔强地挺直腰背,不肯回头。
顾惟清行至她身侧,温言道:“此妖道行深厚,远超你我。虽有万全之策,也不可轻忽。稍后我需收敛心神,全力施法。幼蝶且见机行事,务必护好自身。”
身后久久无声,羽幼蝶终究按捺不住,螓首微侧,回眸望去。
只见眼前,顾惟清长身玉立,气度从容。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支莹白温润的玉笛,笛尾缀着碧色流苏,随风轻曳,洒落点点清辉。
他将玉笛轻贴唇边,眼帘微垂,神情专注宁静,那修长手指与玉笛同白,灵巧地在笛孔间起伏跳跃,动作舒缓却隐含韵律。
水流无声,笛曲无音。
然而顾惟清每一次指尖轻触笛孔,都好似初春细雨,敲打在花竹小院前那片静谧的荷池之上,漾开层层细腻的涟漪。
羽幼蝶一时竟看得痴了。
一颗芳心浮浮跃动,悠悠欲醉,宛如荷叶上晶莹剔透的晨露,随风轻旋慢转,时聚时散。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心中旖念拂去。
目光落在横置于膝上的切玉剑,指尖抚过缠绕于腰间的青丝剑,潋滟眼波中,温柔缓缓褪去,泛起一抹凛然生威的光华。
此二剑,皆夫人昔日贴身佩剑,双剑合璧之时,锋芒所向,千军辟易,万妖授首!
今日,她定要重现双剑锋芒,不负夫人当年威名!
心意既定,再无迟疑。
羽幼蝶皓腕轻翻,纤指在切玉剑的绷簧上轻轻一按。
“锵!”
一声清越剑吟,长剑应声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乍现,凛冽寒光瞬间映亮她清丽绝伦的容颜。
随即,她身姿翩然旋起,宛如一片落花飞雪,凌空跃入那烟波浩渺的天池之中。
足尖在水面轻轻一点,竟未激起一丝涟漪,身影如惊鸿般,向着云雾缭绕的高台,飘然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