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万年机灵得很,不待师姐吩咐,便主动落下身形,快步走进残破的节堂大殿内。
不多时,便请了罗、段两位道人出来。
罗道长拄着紫藤手杖,虽面色苍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目精光隐现,炯炯有神。
而那位段道人,佝偻着魁梧的身躯,有气无力,面色蜡黄,全靠齐万年在一旁搀扶,方勉强挪步而出。
齐万年引着二人来至殿前空地,轻轻一抖袖袍,但见一点精芒跃出,遇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一驾长约五丈、两头尖尖的梭形飞舟。
正是他们来时乘坐的守宫飞舟。
这飞舟模样颇为凄惨,周身灵光黯淡,舟体上密布裂痕,舟首那座玲珑精舍更是完全塌陷。
莫说守御之能,便是勉强悬空不坠已属万幸,也不知能否正常飞遁。
顾惟清与辛梦窈双双落下,衣袂飘飘,轻步踏足那看似岌岌可危的飞舟甲板。
罗道长虽重伤在身,犹强撑着与顾惟清见礼,言辞清晰,气度不失。
段道人则只是勉强拱了拱手,便于甲板一角盘膝坐下,闭目定神,显然伤势极重,连开口都艰难。
齐万年立于舟首,取出那柄烈阳矛,深吸一口气,将矛身稳稳插入飞舟。
随即,他周身再次腾起金焰,磅礴的烈阳真气如江河奔涌,顺着矛身源源注入这艘濒临解体的飞舟。
嗡!
飞舟猛地一震,通体蒙上一层烁亮金辉,随即破空而起,摇摇晃晃直插云天,于云层中陡然折转,化作一道金虹,朝着西南方向疾遁而去。
正如辛梦窈所言,齐万年法力磅礴,气势刚猛,守宫飞舟在他全力催动下,于高空突飞猛进。
只是他求速心切,一味猛灌烈阳真气,飞舟早已不堪重负,舟体不断发出“吱呀呀”声响,裂痕处金光流散,仿佛下一刻便要崩解。
为借助九天罡风遁行,齐万年又将飞舟抬升至第一重天。
此处罡风凛冽,呼啸着撕扯舟身,吹得那层金辉明灭不定。
舟上已然四处漏风,顾惟清与辛梦窈修为深厚,自是无碍,却苦了伤势未愈的罗、段两位道人。
二人面色愈发青白,眉梢鬓角已凝结出一层细密冰霜,气息也随之急促起来。
辛梦窈见师弟如此粗疏莽撞,不由得轻摇螓首。
她素手轻抬,已将长阳心灯托于掌中,两指虚虚一捻,灯盏龙口处“噗”地燃起一团柔和金焰。
火光并不耀眼,反而温润如水,瞬息照亮方圆数丈之地,将罡风寒气尽数阻隔于外,自成一片光明天地。
齐万年独立舟首,有意置身于长阳心灯的护持之外。
他任凭猎猎寒风吹拂周身,只觉神清气爽,不由仰首长啸:“御风凌霄,快哉!快哉!”
声震云霄,畅快淋漓。
齐万年不惜法力,守宫飞舟遁速奇快,不过半个时辰,远方已现出烁光城的轮廓。
但见河道纵横如网,万家灯火倒映水中,将这座水上雄城映照得宛如星河坠落。
众人见此,心头皆是一松。
待飞舟临近玄府道宫上空,齐万年猛地收摄法力,周身金焰随之熄灭。
维系飞舟的烁亮金辉随之消散,舟身再难支撑,于半空中轰然瓦解,无数碎片裹着残光,四散坠落。
辛梦窈对此早有预料。
几乎同一瞬间,她掌中长阳心灯明光大盛,一道金色光幕铺展而出,轻柔似云锦,迅疾如闪电,将漫天舟体碎片尽数兜住。
下方道宫片瓦无损,檐角风铃犹自轻响。
道宫附近常有修士演练法术,城中军民对此类异象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深夜时分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倒也着实少见,引得几声犬吠零星响起。
众人历经恶战,气虚疲惫,当下也未再多言,约定白日聚首,再商议后续事宜,便各自返回寓所歇息。
......
旭日初升,整座烁光城沐浴在一片金色朝晖之中。
顾惟清飞身落至玄府正殿前,辛梦窈、齐万年与罗道长已候在殿前石阶之上。
几人相互见礼,寒暄数语,便一同往殿内行去,无人看向殿前阔地那道束手而立的身影。
于锦楠悄悄抬眼,望着辛梦窈迤逦而去的背影,暗叹一声,再次恭谨肃立,已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
昨日她当众受辱于顾惟清与自家徒儿,心中激愤难平,便径直返回私宅,未在道宫值守,因此错过啸金令箭,险些酿成大祸。
幸得辛梦窈与齐万年安然归来,罗、段二人并无大恙,她这懈怠之责,也算可大可小。
只盼这几日的殷勤侍奉能让辛师姐网开一面。
殿内,辛梦窈于主位安然落座,顾惟清与罗道长分坐左右上首,齐万年则敬陪末座。
罗道长目光掠过殿外那孤立身影,他年老心慈,终究不忍,朝上拱手道:“辛道友,于道友平日也算勤勉,昨夜乃无心之失,可否饶她这一遭?”
齐万年闻言,大咧咧一摆手:“道长何必替她说情!我听段道友言,此女一贯嚣张跋扈,本就该当申斥。昨日竟连值守要务都敢疏忽,若非顾师兄及时来援,我等早已成了阵中亡魂!”
罗道长面露苦笑,他何尝不知此理。
只是段道人重伤闭关,许久不能理事,烁光玄府只剩他与于锦楠二人支撑。
若于锦楠再受重责,妖魔趁机生事,他独木难支。
其余四城玄府同样人手匮乏,难以施援。
齐万年又冷哼一声:“若在玄府中枢,疏忽职守乃是大罪,罚去铁炉山挖矿都是轻的,先让她在日头底下好生反省!”
辛梦窈轻声道:“玄府正值用人之际,于锦楠虽有过失,好在未酿成大祸,便容她戴罪立功。”
她对罗道长说道:“往后还请道长好生节制,不可放任。若此女再敢不遵谕令,定当数罪并罚,严惩不赦。”
罗道长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打了个稽首,道:“老朽领命。”
顾惟清面向罗道长,拱手一礼,问道:“我有一关涉于锦楠之事,想请教道长。”
罗道长连忙还礼:“道友于老朽有救命之恩,但凡老朽所知,定知无不言。”
顾惟清淡声道:“烁光城镇守将军之女褚秀懿,乃我世妹,于锦楠收她为徒,却存心不良,有意误人子弟,不知其中有何缘故?”
罗道长吃了一惊,捋着白须的手微微一颤,心下暗叹,于锦楠平素行事无忌,今日终是踢到了铁板。
这位顾道友语气虽轻,言语之中却满是问罪之意。
公事易了,私怨难平。
他方才为于锦楠求情,全为公事考量,如今涉及私怨,自不愿再为此女出头。
罗道长思量片刻,方道:“据老朽所知,于锦楠收褚姑娘为徒,确有利用之心。但说存心不良,也不尽然,此事可谓见仁见智。”
顾惟清道:“道长但说无妨,我自会分辨。”
罗道长不敢隐瞒,娓娓道来:“于锦楠出身启水长泽郡,此郡向来为于氏一族专制。”
八川之地乃昭明玄府中枢所在,启水为八川之一,下辖数郡之地,于氏能牧守一郡,族势也算隆盛。
罗道长继续说道:“这等世家大族最重血脉传继,故常派人四处寻访身具修道资质的女子,收入族中......咳咳,以为传宗接代之用。”
齐万年嘿了一声,道:“那些修道世家整日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争权夺利,盘剥地方,面对妖魔侵袭只会各种推脱,连供奉也连年欠缴,没成想私下里竟还做这等腌臜事!”
他斜睨罗道长一眼:“老道长,前日我还赞您清风劲节,既知此事,怎不阻止于锦楠,眼睁睁看着好人家的女儿跳入火坑?”
罗道长连忙解释道:“顾道友、齐道友,且容老朽把话说完。”
“于氏好歹也是名门望族,怎会如邪魔外道那般强抢民女?其遇见合意女子,自会明媒正娶。倘若为传宗接代而不顾礼法,败坏门风,岂不遭人耻笑?”
“那位褚姑娘,老朽也曾见过,乃是稀罕的玄阴之体......”
言及此处,他偷偷看了眼辛梦窈,说道:“于锦楠收她为徒,结下师徒名分,足见看重。日后若同归长泽郡,当会许配给于氏正支嫡脉,绝不至委屈了她。”
这便是他所说的见仁见智了。
于氏族中有元婴真人坐镇,在东西两府面前都说得上话,寻常人家少有抗拒这等婚事。
甚至八川黎庶,若自家女儿天赋异禀,首先想的也是嫁入这等有名望的修道世家。
盖因一旦嫁入豪门,一应功法外药皆由夫家备齐,自己只需按部就班修行,也无需外出磨砺道心。
待功成筑基,便可与夫君阴阳合和,成就好事,若能诞下麒麟儿,更是母凭子贵。
即便心性稍差,夫家也会用各类灵丹妙药堆出个金丹境,虽无甚战力可言,但五百年的富贵荣华,却是实实在在的。
听闻前些年,固水高林郡曾有一户人家的女儿竟婉拒了承阳宫真传弟子的收徒之请,毅然嫁入了化龙津铁氏。
这其间得失,谁又说得清呢?
罗道长一番话语落地,齐万年却满脸不屑,嗤笑道:“鼠目寸光,不堪造就!好好的修道苗子,偏要送进那金丝笼里,岂不可惜!”
顾惟清则道:“我世妹道心坚毅,志在长生,不屑作那笼中之雀,昨日她已跟于锦楠断绝师徒名分,若日后此女再敢纠缠......”
“休怪我手下无情。”
罗道长听得心头一凛。
虽未亲眼见过这位的手段,但听齐万年所述,顾惟清凭一己之力将十余名魔修杀得溃败而逃,又岂是易与之辈?
他当即拱手道:“老朽身为烁光玄府主事,对此确有失察之责。日后定当以此自省,绝不使生民再遭祸殃。”
顾惟清面色稍霁,温声道:“道长言重了,此皆于锦楠一人之过,道长不必揽责上身。”
他略一沉吟,又道:“我尚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道长答允。”
罗道长正愁无以还报救命大恩,闻言忙道:“道友但说无妨,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我不日将动身前往玄府中枢,”顾惟清缓声道,“舍妹褚秀懿虽天资不俗,却苦无名师指点,若道长得闲,还望对她稍加教导。”
“此乃小事,包在老朽身上!”罗道长满口应承。
此举或许会得罪于锦楠,但此女已是待罪之身,当不敢造次。
再说他既得辛梦窈谕令节制烁光玄府,自不会再纵容于锦楠恣意妄为。
又交谈数语,罗道长见殿内已无别事,便起身告辞。
他伤势未愈,正好趁这几位尚在城中,抓紧闭关疗伤。
辛梦窈起身相送,取出数瓶疗伤灵药相赠,温言宽慰数语。
罗道长本职乃是丹师,自不缺丹药,但辛梦窈乃东府傅真人高徒,所赠皆是上品灵药,他忙不迭地躬身致谢。
待罗道长离去,辛梦窈便看向顾惟清。
她一直惦念着甫怀道长之事,从顾惟清先前神态中,已隐隐感到不祥之意。
此刻再无旁人,当即出言相询。
顾惟清便将西陵原偶遇甫怀道长,直至西极天关发生的种种变故,略去一些不便明言的细节,一一道来。
得知甫怀道长不幸遇害,更有邪修潜伏玄府,害得四名筑基修士殒命,饶是辛梦窈素来沉着,也震惊得一时无言。
齐万年性情率真,想起一路与甫怀道长谈笑风生的情景,月前一别竟成永诀,不由得悲从中来,双目含泪。
辛梦窈亦心怀悲伤,却强自按捺。
她闭目凝神片刻,待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明。
自西陵原邪修作乱,至西极天关细作潜伏,再至永安城内魔修设伏围攻,这数桩祸事看似分散,实则环环相扣,皆有脉可循。
心念电转间,她已将其中关窍一一贯通。
“邪魔外道行事如此周密,所图必然非小。”她喃喃自语。
但以她见识,实是想不通彼辈在这偏远之地煞费苦心,布此大局,究竟图谋为何?
辛梦窈抬起眼眸,望向殿外天光,轻声道:“此事牵涉甚广,已非我等独力可解。为今之计,当尽早启程,前往渚扬城,向席师叔禀明此间急情。”
她朝顾惟清万福一礼,道:“师兄既然欲往玄府中枢,不如与梦窈同行,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