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厅堂,只顾惟清一人独立,他目光流转,随意扫视四周。
此处多年无人居住,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器物陈设井然有序,显然常有人清洁洒扫。
他踏入里间,掀起素色帷幔,绕过屏风,便至书房。
书房之内,简洁雅致,除去一书案一竹榻外,并无太多陈设,显得颇为空旷。
竹榻之上,两个素洁蒲团相对而置,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一灯一尺,并有几册书卷。
顾惟清随手拾起一册,翻开扉页。
其上所载,却是军中养炼气血的秘法,他眉梢微挑,饶有趣味地品读起来。
天地灵机,缥缈难觅,能感知其存者,万中无一。
仅此一关,已将大多芸芸众生拒于道门之外。
而这养炼气血之法,专为那些无望道途的凡人所创,道理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人人皆可习练,几乎无有门槛。
其总纲要诀不过十字:“血中采真气,气中炼真精”。
言简意深,奥妙自蕴。
通俗而言,“血中采真气”者,首在养元壮体,肉身历经千锤百炼,直至精血蕴生真气,化为己用。
修成此步,可开山碎石,力搏狮虎。气力未竭前,寻常妖物来多少便可杀多少!
顾惟清暗忖:“先前所见明壁军诸将,如韩晋、秦瑛等,皆有此能,尤以韩、秦二人修为最厚。”
至于“气中炼真精”,则非坚韧不拔之志、灵透颖悟之心不可得,更需辅以补气纳元之血药,使血气、精气、神气熔炼如一,最终修至气由己造、生生不息之境。
臻此无漏之躯,举手投足间,可崩山裂地,翻江搅海,足以正面抗衡一些化形大妖。
读至此处,顾惟清微微摇头。
将精气神凝炼如一,已暗含几分金丹境的玄奥。未经天地灵机洗髓伐骨,想要走到这一步,实乃千难万难。
纵使侥幸功成,战力也远远逊于身怀神通法宝的金丹修士,至多匹敌那些仅凭肉身逞凶的化形大妖。
他自《玄始游观》中获悉,不同族类的妖物天赋迥异,判若云泥。
身负上古天妖血脉者,平日无需苦修,随年岁增长,自可觉醒一身诡谲莫测的天赋神通,其威势之盛,金丹修士也难撄其锋。
养炼气血之法,除战力稍逊,更有一桩致命缺弊。
修习之人非但不能借此法延年益寿,反需以损耗寿元为代价,方能尽数激发此法威势。
若于战阵之上催动过甚,又未能及时补益本元,必致精血枯竭而亡。
他双亲当年,便是因此早逝。
念及于此,顾惟清心头一沉,轻轻叹息一声。
但转念一想,世间万法,岂有恒定不移之理?
今日高妙无上的神通道术,无不是前人呕心沥血、孜孜探索之果。
养炼气血之法虽显粗陋,但假以时日,不断除弊改良,未必不能臻至更高境界。
他合上书册,放归原处,顺手又取中间一册。
定睛看去,书封之上,“武备军要”四字气势磅礴,赫然入目。
翻开书页,纸张已然泛黄,墨迹亦显淡褪,然字迹端正方严,刚劲俊美,数千言工楷,尽述调兵遣将、行军布阵之要。
顾惟清一页页翻阅,直至末篇,见五军八阵之法要义:“合而击之,可决胜;散而战之,可破敌。攻守之策,皆依敌势而定。”
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然墨迹却于此彻底转淡,终至无踪。
他将书册放回案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待心绪稍平,方伸手拿起最下一册。
翻开一看,乃是一册地理志。
开篇详述天门关内山川地貌、风土人情。
关内非西陵原这等荒僻之所能比,乃人道昌盛之地,户口百万、人杰地灵的通都大邑,星罗棋布,不胜枚举。
万胜河作为沧水最大的支流之一,蜿蜒横跨天门关以东数万里疆域。
得河水灌溉滋养之功,南岸山川秀美,物阜民丰,人道数千载于此繁衍生息,安乐祥和。
然五百年前风云突变,北岸的无终山脉之中,动辄涌出数以百万计的妖物,自各处山道蜂拥南下,越过万胜河天险,肆虐南岸之地。
一时之间,万民惨遭荼毒,遍野尽是哀鸿,千里内人畜无存。
许多妖物精擅飞天走地,背后更有化形、合神境大妖坐镇。
凡民纵人人修习气血之法,在这悬殊实力之下,亦死伤枕藉,城池沦陷、家破人亡之惨剧,比比皆是。
值此存亡之际,幸得昭明玄府遣出修道人,杀败大妖,亿万黎民方免覆巢之危。
局势稍缓后,灵夏、克武、定朔、锦荣四座邻近天门关的大城,纷纷招募精锐,齐心合力,终将妖族大部逐退至万胜河北岸的深山老林。
未料近数十载,有妖猿一部,不断西迁。
它们先群聚苍遏山,后翻越裂谷南下,再折而向东,迂回万里,自天门关长驱直入,以至四城腹背受敌!
此后,顾惟清双亲于三十年前创立明壁军,自灵夏城启程,西出天门关,一路奋武扬威,征程万里,连破西陵原妖猿大部,终择险要高地,营建明壁城。
顾惟清出生时,明壁城已巍然屹立,故对此段往事知之不详。
如今通篇读来,字字句句,如见父辈浴血开疆之艰辛,心中不由涌起阵阵波澜。
地理志末页,精心绘制一幅城防图。
据图中所示,明壁城建于一辽阔险峻的高地,下临两河,俯瞰四野,与周遭地势浑然一体,宛若天成。
图上更有众多虚线勾勒的坞堡营寨,自明壁城一路向西北延伸,直至与北卫城紧密相连,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彻底堵死妖物南侵之路。
如此,西陵原可免受妖祸荼毒,关内诸城亦不必分兵天门关,黎民得以休养生息。
可惜因人力不足,妖物阻挠不休,直至十年前,此宏伟构想,亦未能完全实现。
顾惟清轻轻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的万里晴空,千般思绪,一时齐上心头,神思邈邈,如云卷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