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卫城北门洞开,铁索吊桥轰然砸落,震得大地一颤。
两百余名军士奔腾而出,脚步齐整,踏若奔雷,转瞬间便在门外列成两座锥形战阵,一左一右,朝着各自目标扫荡而去。
那些妖猿刚从劫后余生的惊悸中稍稍回神,尚未来得及嘶叫奔逃,便被冲杀而来的军阵碾为齑粉。
铁靴踏处,血肉横飞。
郭浚立于阵首,豪气冲天,双手各握一柄宣花大斧,威风凛凛,当先撞入群妖之中。
但见斧光霍霍,削、劈、砍、剁,一时所向披靡,挡者立毙。
他连斩十数妖物,酣畅淋漓之际,心头猛地一凛,想起临行前方良的嘱托,连忙收斧回身,定睛察看军阵。
只见阵形圆满无缺,军士各司其职,谨守阵位,只他一人杀得兴起,脱离了阵首之位。
郭浚踱回阵首,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儿郎们,手脚麻利些!趁这帮妖孽还未醒过神来,速速剁下脑袋,回去请功!”
百余名重甲军士轰然应诺,在广袤荒野中回荡不息。
众人紧随郭浚步伐,气势如虹,向着一支蠢蠢欲动、试图聚拢的妖群杀奔过去。
与此同时,程振所率军阵却陷入了一场苦战。
阵形已由锐意杀伐的锥形之阵,转为攻守兼备的六合之阵。
情势虽险,却也在程振意料之中。
他先前登城瞭望时,早已察觉这群妖物不同寻常,其数目近千,单是头领妖猿便有四只之多。
也不知它们如何在那场乱战中幸存下来,更在战后片刻之间便重新聚集成群。
程振心中惊疑,却已无暇细思。
若在往日,他断不会贸然出城追击此等强敌。
但此刻妖物经历乱战,兵疲意沮,正是歼灭良机。
若其等一心逃窜,自己这两百军士也无力阻拦,唯有速战速决,拼死一搏,方能予其重创。
尤是那四只头领妖猿,若不趁此机会除去,待其恢复元气,后患无穷。
六合之阵奇正相辅,虽稍欠灵动,用以阻敌破阵,却是得心应手,正契合当下局面。
程振一声雷霆震喝,五名玄甲军士应声出列,俱是百战余生的悍卒。
六人身后,各有四名持盾猛士紧紧相随,宛如六支锐不可当的矛尖,直直刺向那四只妖猿头领!
......
先前,几只头领妖猿猛然自噩梦中惊醒,眼中惊悸尚未褪尽,便强摄心神,环顾四周,见身边族众已死伤大半,顿觉大势已去。
它们能如此迅速恢复神智,全赖大千长前些时日赐下的天池甘露。
那甘露有启灵开智之神效。
赐宝之前,大千长严令它们要以雷霆之势攻克东卫城,彻底切断明壁城与印月谷的联系。
孰料连守军影子都未见到,便遭遇前所未有的惨败。
若在往日,它们或可设法遁回苍遏山深处,蛰伏不出,待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然而,自大千长实力渐复以来,御下极严,已不容它们再有任何违逆之举。
何况大千长手握天池甘露,随时可拔擢下部族众取代它们。
纵使侥幸从谷中密道逃回苍遏山,到头来也难逃酷烈刑罚,只怕会死得更惨!
四只头领妖猿凶睛闪烁,略一合计,身边所聚皆是族中精锐,面对百余军士,仍有一战之力。
此战若胜,日后尚有重夺东卫城的机会。
当下凶性勃发,齐声嘶吼,领着麾下精锐,悍然向军阵冲撞上去!
......
一番殊死搏杀后,程振衣甲尽被鲜血浸透,手中重剑已然卷刃,刃口处处崩缺,不堪再用。
他接过身后军士递来的陌刀,目光扫过百余只仍在负隅顽抗的妖物,本欲继续追击,以竟全功。
然而,当他的目光掠过身边军士时,心中那点杀念立时熄灭。
军士们个个甲胄崩裂,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手中枪断槊折,不得已换持了刀剑短兵。
方才一战凶险万分,若非他眼疾手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掷出重剑,将一名破阵而入的妖猿头领毙于剑下,六合之阵险险便被撕开一道口子。
纵然能重整阵形,那些被护于阵中、伤重力竭的同袍,恐怕性命难保。
区区百余只妖猿的性命,实不值得拿袍泽的命去换。
程振深吸一口气,果断挥手,沉声道:“回城!”
军阵缓缓后撤,他亲自殿后,持盾猛士掩护,有条不紊地向城门退去。
程振刚踏入瓮城,便见辅兵正围着郭浚,为他包扎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娘的,有点大意了!”
郭浚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大大咧咧地夸耀战果:“不过还好!俺们这队人,就俺这胳膊挂了点彩,其他人都是些皮肉小伤,不碍事!”
他正自吹嘘,瞥见程振大步走来,赶忙换过话头,咧嘴笑道:“哎呦,校尉回来了!俺可是听了你的命令,只追杀到十里外就收兵回城。你咋才回来?莫不是带着人,偷偷去吃独食了?”
方良见程振一行亦安然归来,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待看清这路军士伤者颇众,他面色一紧,立刻招呼辅兵上前救治。
程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他环顾左右,眉头微皱,沉声问道:“少郎可好?”
“俺也正纳闷呢!”郭浚接过话,敛去脸上玩笑之色,“咱们一去一回,这都杀了一轮了,少郎咋还没从望楼上下来?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方良忙上前回禀:“我未敢贸然打扰少郎,只遣了两名辅兵在楼下守候。”
这也是谨慎之举。
他虽不通修行之道,却也知修道人施法运气时,最忌外界搅扰,稍有差池,轻则气血逆流,重则走火入魔。
何况此战大胜,妖物未近城墙半步,那座高耸望楼,当是城中最安稳之处。
“快去看看!”
程振心头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少郎虽曾言施术时不容外扰,却未提过之后有何禁忌。
若禁忌繁多,如何能主动再行克敌之策?
三人疾步奔上望楼。
及至顶层,四面无遮,唯见清风习习,一片静谧悠然。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少郎卓然独立之地,此刻竟是空空如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