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谋在紫府【4K】
“杨家,当真值得冯儿下嫁么?”
谭司元盘膝跌坐于蒲团之上,闻得此问,面上波澜不惊,只缓声道:“春蚕自缚,踌躇拿疑,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不小的痼疾。既然已经事成,何必再作此无谓之思?”
谭嗣霖被老祖宗一语点破,登时脸上神色微赧。
老者手边一盏青瓷茶盅,被轻轻搁在紫檀矮几上,盏底碰出细微清响,在这静室中格外分明,仿佛敲在听者心头。
“此事内情,除你我心照不宣,于外人眼中,谭褚两家早已是,不死不休。值此风刀霜剑之际,杨家主动插手之中,说一句雪中送炭也未尝不可,岂可不念?”谭司元语重心长,目光如烛,穿透案上袅袅茶烟,“况且,杨家是明面上的炼气家族,当代家主杨谨,也是气象不凡。”
谭嗣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烛影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长庚真人已经仙逝,杨家所谓炼气家族,不过是青山门西六家的慕容家随手抬举上去的浮萍,根基浅薄,何足道哉?”
“你亲眼见到了?”
谭嗣霖猝然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虚无中收回,重新聚焦于老祖宗单薄身形前,心中疑窦丛生。
谭司元却不再追问,只将方才的问题,如投石入水般再问一遍,:“长庚真人身陨道消,你,可是亲眼所见?”
谭嗣霖心头剧震,正欲再探问究竟,却见老祖宗已长身而起,玄色袍袖无风自动,不再看他一眼,负手转身,步履无声,转眼间身影便已融入门外溶溶月色之中,唯余案上茶烟袅袅,与那句沉甸甸的诘问,在寂静的密室中回响。
他要回去闭关了。
谭嗣霖见此情状,心下无奈,只得旋踵而归,依着老祖宗的仪轨,盘膝趺坐于蒲团之上。
默然良久,斗室之中,一道素笺自他指间悄然飞出,其疾如电。
是唤谭圭云到前厅来见。
素笺既发,谭嗣霖徐徐起身,目光掠过矮几上老祖宗饮余的茶盏,那青瓷莹润,犹存余温一缕。他唇角微扬,似有所感,身形便如轻烟般杳然隐去,密室复归岑寂。
外间厅堂轩敞,谭圭云接了信笺,不敢稍怠,立时整肃衣冠,趋至厅中垂手侍立,恭候家主驾临。
俄顷,门外廊下跫音跫然,沉稳如磬,一道颀长身影已映在门槛之上,旋即踏入厅来。谭圭云敛衽躬身,执礼甚恭:
“父亲。”
谭嗣霖微微颔首,袍袖轻拂:
“云儿不必多礼。”
言罢,自在上首太师椅中端然落座,而后示意谭圭云于下首就坐。
厅内一时静极。谭嗣霖目光温煦,落于谭圭云面上:
“云儿归家多时,你我父子竟未得片刻清谈,实在是为父的错。”
谭圭云垂眸恭谨:
“父亲日理万机,为谭家夙夜操劳。圭云恨不能分忧,岂敢作如此想。”
谭嗣霖闻此温言,目中含笑,复颔首道:
“今日偷闲。云儿不妨将离开远游时所历之山川形胜、风物异闻,细细道来,以广为父见闻。”
谭圭云点了点头。
旋即就和谭嗣霖讲了起来。
谭嗣霖身为家主,可却只生育有两子,幼子灵机不显,不得修行,很早就被下放到谭家的一家酒楼之中,也为家族开枝散叶,长子天资聪颖,早年远游修行,至今已经照见灵初。
若非因为谭褚之争,他回来的时候还要再晚一些,境界也要高上一些。
此刻前厅之内,烛影摇红,檀香氤氲。一人娓娓道来,语声沉缓;一人凝神静听,目光深邃。更漏之声,点滴相和,光阴于无声处悄然流转。
约莫一个时辰后,烛泪堆红,更鼓已阑。
谭圭云徐徐停下声音。
谭嗣霖听罢,缓缓点头,目中掠过一丝欣慰,温言道:“云儿此番远游,风霜砥砺,见闻广博,不曾虚掷光阴。能得睹天地之浩渺、人世之奇诡,已是莫大机缘,幸甚,幸甚。”
谭圭云闻父嘉许,心头一热,霍然离座,长身而起,深深一揖及地,恭声道:“孩儿叩谢父亲当年垂允远行之恩!若非父亲开明,洞悉万里路胜于万卷书之理,焉有今日谭圭云之些许见识?此恩此德,圭云铭感五内!”
“你我父子,不说这些。”
说罢,等谭圭云重新落座之后,谭嗣霖复又问道:“云儿觉得青淮杨家,杨青桐如何?”
谭圭云闻言,立刻说道:“其人天资英表,蛟命缠身,煞气横溢而不失其礼,非寻常人能比。”
“哦?你也不能相比?”
谭圭云无奈笑道:“不能,不说他已经筑基种道,若能同境捉对厮杀,圭云怕是也难招架。”
谭嗣霖点了点头。
他也见过杨青桐,那双狰狞竖瞳,连他见了也要生出几分悚然,可听到谭圭云如此说,安慰道:
“云儿不必自谦,长庚真人善杀好斗,又炼就庚金一气,杨青桐身为真人嫡子,斗杀之法,自然非寻常人能相较,但你也不过是境界上稍逊一筹而已。”
六轮合炼,接引道果,乃唤筑基,登堂入室。
此二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里可能只是境界上的事情。
谭圭云心下虽知此乃父亲宽慰之辞,却仍敛衽垂首,恭声应道:“孩儿省得了。”
谭嗣霖闻言,面上浮起一丝慈霭笑意,又温言嘱咐了几句体己话,方欲起身离去。
谭圭云恭送如仪,步步相随。
行至门槛处,谭嗣霖身形忽地一顿,霍然回首。两道目光,烛影摇曳一般幽深,紧紧攫住谭圭云,声音幽幽然,仿佛穿林冷雾:
“云儿,筑基吧”
此言一出。谭圭云心头剧震,抬头看去,门外唯见月轮当轩,清辉匝地,廊下早已空空如也。
一股莫名寒意,倏然自谭圭云足底窜起,直透脊梁,竟令他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遍体生寒。
他默然转身,步履沉沉,独自踅回厅中。孤影茕茕,落座于冰冷的檀木椅上。
目光沉沉,投向那上首紫檀案几。但见一只青玉茶盏,静置其上,盏中残茶冷透,映着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华,幽幽然泛着一点孤寂的寒光,正与他此刻阴鸷晦暗的面色,两相映照,满室清冷。
——
青淮河畔。
浊浪汤汤,拍打岸石,其声呜咽如诉。一人负手而立,黑袍大袖,泼墨点染于苍茫水色之间。
李青迟束发峨冠,面沉似水,眸如古井凝望着那河中奔腾不息的流水。
月色之下,偶有鳞光耀金,那东西叫做金缕衣,与道果同名,乃是灵材。长大成衣,周身如金,喂养得当,甚至还能在死后褪去其衣,化作拇指大小的金丸,只可惜数量稀少,非有缘人不得见。
杨家昔年就是靠东西起家的。
李青迟早年也曾试手,深知此物之灵狡难擒,非比寻常。就是不知道当初杨文是如何凭借凡人之身,捉了那么好些条。
离开玄录之后,他便悄然踏足谭、褚两家,一番探寻,终于从蛛丝马迹之中,窥得几分异样端倪。
这就不得不提昔年溪上一桩旧事。彼时血染溪上,青淮河旁斗杀三人。枢三甫一照面,就直指他道果为【渊里蛟】。
彼时李青迟一心杀人,未曾深究。今日再思之,却知道了缘由。
沉吟间,一本古籍无声无息,自其袖中滑落掌上,李青迟端详其书。
书页古旧,墨色沉暗,封皮之上赫然书着七个森然篆字:
《该贼窃果炼元诀》
指触微黄纸页,缓缓掀开。
但见扉页之上,一行古篆字迹,清晰无比,透着一股朽意。
“该贼不成五气。”
当初白鹤一番话,误导他以为,这法诀不过是助筑基修士,可以以特殊法子吞食他人道果以成就假炼气,实则不然。
何为贼?
窃金银者,梁上鼠辈,不过小贼;盗运数者,窃运蠹吏,只是中贼。
境界越高的修士,越发能感觉到天地对于自己的束缚,如同饥饿之徒,不得餐食一般。。
筑基为何难成炼气,并非只是应性的功法灵物难寻,归根结底,还是天地间五气难炼,等真正炼就五气朝元之后,开辟紫府,映照神通,即修行之人眼中真正的仙人,乃是偷窃天地之道。
何为贼?
天地饿修士,成仙者大贼,为贼者,当有阙遗。
枢一那般的人,够不到这个贼。
《该贼窃果炼元》
乃是一门给紫府真君补阙遗的法门,每个人用的法子都不相同。
各有其补,各有其用,各有其缺
昔年四妖阵。
不过只是青山门紫府真君豢养的四枚道果而已。
或许是他昔年于五行一途,尚有所阙遗。
青淮黑蛟,【渊里蛟】。
镗金林白鹤,【长庚白】。
灼汤朱雀,【火中雀】
玉谷紫龟,【宣青帝】
以及自身道果,【午戌土】
五行具足,映照神通。
这也是枢三认为李青迟道果为【渊里蛟】的缘由,只有同枚道果法力,才能真正斩杀实为道果具象,而沾染气机,成就妖身的白蛇。
李青迟缓缓吐出一口气,眸光暗沉。
李青迟唇启微息,浊气徐吐,一双眸子彻底沉了下来。
昔者李渠镜,被紫府炼化,非为旁故,乃其道果已成,遂为观阙庭上那位真君,以补阙遗之丹矣。
寰宇之内,凡紫府之流,皆因天地所饿,而存留有阙遗,有《该贼窃果炼元诀》流毒于世,则天下筑基之辈,尽成其鼎中待烹之饵。有存吞丹补阙之念者,天下修士,皆难逃此劫。
昔日太乙青华之故,一念大衍,遍游天地。
凡夫俗世,民生泣血,仙人高升,魔灾不断,妖祸频起,无穷气机勾连,天地生发杀机,移星易宿,龙蛇起陆,此世大争。
李青迟呵呵一笑,强行将这些念头斩去。
看着手中法诀。
谭、褚两家的真人,其心昭然,是想步昔年枢一旧路,欲觅捷径。
谭圭云,褚屠生,不过是他们养出来的丹药,只等着双双筑基成就,可以采摘道果,想要补足阙遗,以求再进一步。
到底怎么补,怎么进,他并不清楚,毕竟每个人用起此法诀,都不相同。
只不过这些并不足以让李青迟如此留意多心。
他所查到的真正端倪。
是谭褚两家真人藏匿自身的真正缘由。
谭家真人在时,褚家真人不在。
褚家真人在时,谭家真人不在。
李青迟唇角勾勒出一抹淡然笑意,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心中浮现。
有没有可能,两个人,就是一个人呢?
李青迟想起当初那个矫饰至净,不染纤尘的男人,笑道:
“且去见见故人。”
收起《该贼窃果炼元诀》后,任由身后阵阵雾气腾升,自顾自走入雾气之中,身形彻底消失不见。
——
长白山上。
杨谨独自一人站立山巅,衣袖飘摇。
俯瞰周遭群山。
周身气机冷冽清峻。
恍惚近月色。
道种一百零八窍,周身无漏。浑如一体。
如今他已经大成。
是该思虑炼气了。
这是不得不为之的事情,长庚遗泽虽厚,却不能永荫杨家,一心求进,一定要坐实炼气家族的名头。
他当初有太乙青华在,辅助秘旨,本来可以自然而然炼成一气。
只可惜太乙青华被玄录收去了,便只能再作考量。
对于炼气,他不甚清晰。
昔年杨文的状况,是不可能复制的。
毕竟炼气不是说别人给你一气,自己炼化便可。
如此久立许久。
他忽然想起慕容博。
慕容家,慕容宸,借助昔年取气之机,已经炼成五气,称作大真人。
“我既然已经打定主意炼气,应该去那里走一遭的,还有大雪坪李家。”
念头至此而停。
杨谨凝眸北顾,那里天地相接,苍茫接天,黄沙蔽日。
大漠之土,有狼虎之辈,恶其地小物稀,正眈眈然窥伺青淮膏腴之地,而他命数之变,也在北方。
如今青淮之境,亦非桃源。大争之世,风云际会,暗流汹涌,杨家已然入局,扁舟争渡,激流险滩之中,稍有不慎,便是樯倾楫摧之祸。
“当尽早谋求炼气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