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环顾席间众人,轻声道:
“赦老爷所犯之过委实深重,圣上此次宽宥却过于纵弛。满朝文武眼下虽未显异色,嫉愤之意早已深种肺腑之间。
近年侯爷声威日盛,前番虽有流言谤议其强夺蓉哥儿之妻,然市井间皆传侯爷于严世藩处援手相救秦家姑娘,彼女感其恩义方自许终身。
又有《若明》一书以话本警世,坊间有人鼓吹侯爷生而知之,为再世圣人。
加之侯爷定国安邦之功,即便陛下信重非常,亦难免有势大难制之虞。
何况侯爷年齿尚轻,纵令忠悃于今上,待太子践祚之日,又何以制之?”
贾琏亦有同感:“侯爷超凡脱俗,功高震主了!”
“所以,我也并非真儿个不要脸,而是在帮助侯爷自污,以为长久之计啊!”
贾母横了她一眼,却不戳穿。
贾琏便有诸多不是,早年间便已是府内少有的能任事的爷们。
如今袭了爵位,实则已是贾府中位分最尊的男丁,在外的门面。
在家里不能随意扫了他的脸面。
想到这,贾母柔声道:“起来吧,你也是为了这个家才甘受此等委屈,只是,也苦了凤丫头。”
贾琏正色道:“她已是半个贾家妇,为家里付出些许名声也是应有之义。”
邢夫人叹息道:“既如此,你方才为何不与凤姑娘解释一二,惹得她如此伤心?”
因为刚才大姑娘还没剖析此事啊。
贾琏自不便直言,忽生一计道:“当着王家婶子的面,自是不能多说,若她将此事传扬出去,侯爷自污之举便失了效用。”
王夫人下意识想反驳,但终究忍住了。
贾琏不欲在此事上深谈,乃转而道:“圣上既亲自出手帮侯爷自污,便是示意侯爷先前所作尚浅,须得再加大力度!”
贾母问:“这要如何才能算加大力度?”
贾琏站直身体,坚定道:“自是应当广纳妾室。”
“那严世藩为奸臣之子,娶了八房姨娘,世人皆习以为常,少有以此攻讦者。”
“侯爷名声太好,欲坐实贪花好色之名怎么着也得比严世藩多。”
这……
众人面露震撼之色,这话初闻只道荒诞不经,细忖之下却颇有道理。
谁料贾琏语不惊人死不休,接着道:“若纳妾,只是将丫鬟扶正为姨娘也达不到效果,最好是正经人家的小姐。”
邢夫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黛玉染了风寒时,侯爷正大光明的派金钏儿送来阿胶,竟有这般考量。”
贾琏笑道:“是极,林姑父乃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若非这般,侯爷岂会完全不顾林姑爷的脸面?”
贾母闻言不大高兴,她先前可是想一力促成二玉合璧的好事。
自个儿给最疼爱的孙子看中的媳妇,只是被嘉靖侯要去当姨娘。
即便眼下她已更属意湘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
口中道:“林家乃诗礼簪缨之族,侯爷若如此行事,那些惯会狂吠的言官群起弹劾,声势汹汹之下,只怕自污过甚了。”
探春却说:“侯爷岂惧物议?而今四方边患仍剩余三处,除非圣上和满朝文武都想搞万历三大征,不然便离不了侯爷。”
贾琏也附和:“市井皆传言,侯爷镇守大同,钱粮军械与往年一般无二,往年每每被鞑靼蛮子打草谷,有了侯爷后却都反了过来。”
“六部衙门哪一个不是紧着银子不放,即便加上内库也挤不出万历三大征的一千万两,只能坐视蛮夷坐大。”
“而蛮夷坐大有何危害,侯爷已在书中言明。”
探春面露崇敬之色,道:“侯爷早将用意暗藏于话本之中。”
贾母又吃了一惊,无奈道:“也难怪他年纪轻轻创下这般功绩,我贾家……”
最有灵性的宝玉也小不了几岁,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哎?宝玉呢!”
贾琏道:“宝玉在外头和蓉哥儿吃酒呢。”
贾母埋怨道:“瞧你整出来的糟心事,快让宝玉进来。”
宝玉自然是想呆在贾母身边的,只是众姊妹都离得近,怕浊臭影响大家胃口,早自觉出去了。
同桌的贾琏贾蓉等人仪表不俗,又不是女儿家,不必顾忌,他待起来反倒自在。
丫鬟回来道:“宝二爷回书房苦读去了。”
贾母甚是欣慰。
自家男儿能从科举正途走出来自是极好的。
宝玉天资聪颖,只是先前童心未泯有些贪玩,不然这会子怎么着也是个监生了。
而且和蓉哥儿这个捐的不同,宝玉有真才实学。
小插曲没能打断贾琏的思维。
横竖此前他已经颜面尽丧,现在借着大义之名,言论如何过激,也损害不了什么形象。
不如趁热打铁!
贾琏道:“如今侯爷属意的妾室唯秦家女和林妹妹二人,离严世藩的八房姨娘都还差六个。”
贾母睁圆了眼:“你还真想把迎春送过去不成?”
贾琏微微一笑:“空着这么多,便是三个妹妹一同去,又有何妨?”
贾母一口气没喘上来,抬手颤巍巍的指着他:“你…混账…畜生!”
“卖妹求荣,也不至如此作践我贾家女儿!”
三春皆垂首默然不语。
贾琏横下心来,面无愧色道:“不是卖妹求荣,是献妹求荣,而且,这荣字正是我荣国府之荣!”
“求的是荣国府与嘉靖侯府一荣俱荣!”
“你…你……”
贾母只觉自家累年体面,竟被贾琏此等无耻之言践踏殆尽。
贾琏见老祖宗大口喘着粗气,愣是没晕过去。
想来她只是拉不下这个脸,心里其实也是认同的。
“几个姐妹都过去,也能与大姑娘互为照应,侯爷到时候也能多照顾照顾我们贾家。”
此节众人皆已心照不宣,然而被这般直言无隐的道破,终究是有些难堪。
元春闻言,打量了一下三个妹妹。
她们品貌都是极好的,唯独惜春太小,还得多养些时日。
元春的正妻之位乃御赐钦定,并无患得患失的念头。
她自忖自个儿这身子不是难生养的,只是家族开枝散叶,不止需要嫡脉,庶出子女也有各自的用处。
侯爷要娶妾自污,娶自家姐妹终是比外头的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