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机油味。

　　凌晨两点，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牙酸。童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手机。电量剩12%，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

　　作为一名刚失业两个月的普通社畜，父母的离世让他继承了这套位于老城区的破旧两居室，也留下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前阵子租客搬走，为了维持生计，他不得不注册了这个名为“哔卟出行”的小众网约车平台。

　　虽然名字听起来有些不正经，但这平台的单价高得离谱，而且从不抽成，唯一的缺点就是——单子邪门。

　　“再跑最后一单，凑够明天的电费就收工。”

　　童毅自言自语，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有些沉闷。就在这时，手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叮！您有新的订单】

　　童毅点开屏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起点：幸福小区4号楼（老旧小区）

　　终点：西郊工业园废弃路口

　　乘客备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请不要回头，不要停车，一直开。如果车停了，你就死定了。

　　“神经病吧……”童毅嘟囔了一句，手指悬在“拒接”键上。

　　西郊工业园早就荒废了，那里除了流浪汉和野狗，什么都没有。而且这个备注，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诡异感。

　　然而，当他看到预估车费是平时价格的十倍时，悬着的手指硬生生转了个弯，点在了“接单”上。

　　“有钱不赚王八蛋。”童毅叹了口气，挂上D挡，那辆二手的朗逸轿车像是一头疲惫的老兽，缓缓滑入了雨幕之中。

　　幸福小区是典型的老旧公房，路灯坏了大半，黑洞洞的楼道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童毅把车停在4号楼下，等了足足十分钟，才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

　　雨衣很大，像是那种老式的橡胶材质，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人没有打伞，也没有带行李，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木箱，步伐僵硬地拉开了后车门。

　　“上车。”

　　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又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童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只有一个人，雨衣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死死地扣着那个木箱。

　　“系好安全带。”童毅说了一句废话，挂挡起步。

　　车子驶入雨幕，向着西郊驶去。

　　车厢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童毅感觉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空调明明开着热风，但他呼出的气却变成了白雾。收音机里原本播放的深夜情感节目，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夹杂着某种听不懂的低语。

　　滋……滋……

　　“师傅，”后座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你相信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童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透过后视镜，试图看清乘客的表情，但兜帽下只有一片混沌的阴影。

　　“我只相信导航。”童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他在面对难缠乘客时养成的习惯——别多话，别惹事。

　　“呵呵……导航导不出这里。”雨衣人低笑起来，笑声尖锐，像是某种鸟类，“数据太多了……这个世界太重了，正在往下掉，你知道吗？我们正在掉进深渊。”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仿佛压过了一个巨大的减速带。

　　童毅惊恐地发现，车窗外的景色变了。

　　原本熟悉的柏油马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灰白骨板铺成的道路。路边的路灯扭曲成了扭曲的人形雕塑，天空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紫色，仿佛一块淤青。

　　“这……这是哪？”童毅猛踩刹车，但车子根本没有减速，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继续向前滑行。

　　“欢迎来到……里世界的边缘。”雨衣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疯狂，“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走了。把命留下，或者……”

　　话音未落，雨衣人猛地扑向前排，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到了童毅的脖子上。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那是腐烂了很久的鱼虾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去死！”童毅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车子在白骨路上剧烈漂移。

　　“那是……什么？”童毅瞥了一眼仪表盘。

　　在中控台的水杯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金色的骰子。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猩红的点数，正散发着滚烫的热量，甚至把塑料的水杯架都烫化了。

　　没有任何提示音，也没有任何系统面板。但当童毅的手指触碰到那枚骰子的瞬间，一股庞大而古老的信息流强行灌入了他的大脑。

　　失落骰子。

　　对抗深渊的武器。

　　支付生命，投掷命运。

　　这似乎是一种本能，一种刻在人类基因深处对抗恐惧的本能。童毅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疯狂流逝，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炸裂开来。

　　“既然你说这个世界在往下掉……”童毅咬着牙，在那张无面脸即将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他一把抓起那枚滚烫的骰子，狠狠地掷向了挡风玻璃，“那我就赌一把！”

　　骰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在接触到玻璃的瞬间，仿佛击碎了现实世界的镜面。

　　哗啦——！

　　不是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某种空间碎裂的脆响。

　　骰子在虚空中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周围空间的震颤。最终，它定格在虚空中，猩红的点数清晰可见。

　　点数：6。

　　没有任何声音告诉童毅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手中的方向盘突然恢复了控制，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他的丹田处涌起，瞬间流遍全身。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中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能看清雨滴下落的轨迹，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甚至能看清后座那个怪物体内流动的黑色能量。

　　忤逆者。

　　一个陌生的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响。

　　后座的雨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挤压。它身上的黑色雨衣开始崩裂，露出下面蠕动的血肉。

　　“不！这是……深渊的力量！你怎么可能……”

　　童毅没有理会它的废话，他现在的身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但他知道这力量并不属于他，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一座巨大的、由血肉构成的城门缓缓打开，那是通往“哔卟出行”考核点的入口，也是唯一的生路。

　　“坐稳了！”

　　童毅低吼一声，猛踩油门。那辆普通的朗逸轿车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在白骨路上狂飙。

　　车速表直接爆表，指针疯狂旋转。

　　窗外的景色开始疯狂倒退，暗紫色的天空崩塌，无数不可名状的阴影试图抓住车身，但都被那股金色的力量弹开。

　　童毅死死盯着前方，他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普通网约车司机的疲惫与麻木，而是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锐利与疯狂。

　　他不知道那个骰子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6点”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秒开始，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车子冲进了那座血肉城门。

　　黑暗降临。

　　当童毅再次睁开眼时，车停在了一处空旷的停车场。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订单已完成。】

　　【车费已到账。】

　　【检测到驾驶员生命体征异常，请尽快前往最近站点进行入职体检。】

　　【哔卟出行，欢迎你的加入。】

　　童毅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已经失去光泽、变成普通金属质感的骰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前方，一家挂着“24小时便利店”招牌的店铺亮着灯，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童毅是吧？”男人推了推眼镜，“恭喜你，成为了华夏古国第9527位‘特殊人才’。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谈谈你刚才在车上做的事情。”

　　童毅握紧了口袋里的骰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只是一个跑网约车的。”童毅淡淡地说道，“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入职流程，那我拒绝。”

　　“拒绝？”男人笑了，指了指童毅身后的影子，“你确定？你的影子好像不太想让你走。”

　　童毅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在路灯的照射下，他的影子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影子里爬出来。

　　“看来，你没得选。”男人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