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苏文辗转反侧，久不能寐。

　　白日里，欧冶老先生那句无心的玩笑话，如石子入湖，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童养媳？

　　他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不由苦笑。

　　他与云曦之间，确实亲近无间，但那份情感，更多的，是一种兄长对妹妹的怜惜与守护。

　　至少，在他自己看来，是如此。

　　可云曦呢？

　　他想起，女孩望向自己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与依赖的眼睛。

　　他想起，女孩为自己拭汗时，那微红的脸颊与羞赧的神情。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那份感情，真的，只是兄妹之情么？

　　他，一个心理年龄已逾三十的“老男人”，去接受一个……年仅十一二岁的小女孩的爱慕？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罪恶”的……负疚感。

　　【叮。】

　　【检测到宿主荷尔蒙水平异常波动。青春期乃正常生理现象，请宿主……平常心对待。】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竟还带着一丝……人性化的揶揄。

　　苏文的老脸，瞬间一红。

　　他翻了个身，将头蒙进了被子里。

　　就在此时，窗外，却传来一阵细微的扑翼之声。

　　一只信鸽，落在了窗棂之上。

　　苏文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

　　信，是墨鸢寄来的。

　　信上的内容，一如她本人，言简意赅，信息量却极大。

　　“汉中事了。赵四海已成气候，然其人多疑，恐非久安之主。父令我往晋阳一行，探查‘黑石’矿脉。归期未定。”

　　信的末尾，附着一幅小小的炭笔简画。

　　画上，一个束着马尾的少女，正对着一轮圆月，怔怔出神。

　　画旁，还有一行娟秀小字。

　　“锦官城之月，与汉中，可同？”

　　苏文看着那行字，那幅画，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墨鸢那张明艳爽朗的脸。

　　他心中，那刚刚才平复下去的涟--漪，似乎……又被搅动了。

　　他发现，自己的心，好像……乱了。

　　翌日，苏文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出现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异样，却无人敢多问。

　　唯有凌不言，趁着无人，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怎么，昨夜……做贼去了？”

　　苏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人人都似你，精力旺盛得无处发泄？”

　　凌不言，近来的确是“精力旺盛”。

　　他被苏文安插进锦官城城防军中，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都尉”，手下统管五百人。

　　他却将这五百人，当五千人来操练。

　　每日不是军阵对垒，便是负重越野，搅得整个城防军大营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他的顶头上司，那位靠着姻亲关系上位的王统领，为此没少给他使绊子。

　　“憋屈。”凌不言灌了一口水，抱怨道，“想我堂堂武安侯之子，竟要受此等腌臜之气。若非你拦着，我早就……”

　　“早就一刀砍了他？”苏文打断他，摇了摇头，“凌将军，你要记住，匹夫之勇，难成大事。有时候，忍，比杀，更需要勇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军营里，近来可有异常？”

　　“异常？”凌不言思忖片刻，“倒也无甚大事。就是……从北地前线，退下来一批伤兵，安置在了咱们营中。唉，一个个惨得很，缺胳膊断腿……朝廷也不管不问，每日只给些残羹冷炙，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他的语气里，满是同情与不忿。

　　苏文的心，却猛然一动！

　　伤兵！

　　“有多少人？”他追问道。

　　“约莫，两三百人。”

　　“带我去看看。”苏文当机立断。

　　……

　　城防军的伤兵营，设在营地最偏僻破败的角落。

　　方一走近，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腐臭与草药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营房内，呻吟之声此起彼伏。他们有的在哀嚎，有的在咒骂，有的则早已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

　　这里，不像军营。

　　更像一个……等待死亡的人间地狱。

　　苏文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如被针扎。

　　他知道，这些人，都曾是为国征战的英雄。

　　而今，却如敝履般，被弃置于此。

　　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苏文，你带我来此作甚？”凌不言望着那些伤兵的惨状，眼中满是不忍。

　　苏文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在默默为自己包扎伤口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只有一条手臂。

　　另一只衣袖，空空荡荡。

　　但他包扎伤口的动作，却异常沉稳、有力。

　　他的眼神，也与其他伤兵截然不同。

　　那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怨尤。

　　只有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平静与坚韧。

　　而最让苏文，瞳孔骤缩的是……

　　他认得此人！

　　虽然，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落魄了许多。

　　但那张脸，那份独一无二的气质，苏文绝不会认错！

　　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