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天下
演示,结束了。
但它所带来的震撼,却在金殿之上久久未能平息。
皇帝失魂落魄地走下龙椅。
他伸出苍老而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台尚有余温的蒸汽机模型,如同在抚摸一件……绝世神器。
“此物……此物……”他喃喃自语,激动得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陛下,”苏文躬身道,“此物仅为模型。若要造出真正的‘天工’,需……举国之力。”
“准!”皇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朕准了!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人、钱、物!朕便是倾尽国库,也要将此物给朕造出来!”
他,已然陷入了一种狂热。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驾驭着钢铁铸就的战车,驰骋疆场,收复故土的那一天。
“陛下圣明。”苏文再次行礼。
随即,他话锋一转。
“只是,臣尚有一忧。”
“讲!”
“‘天工’虽利,却需‘精铁’与‘黑石’(煤炭)方可驱动。蜀中贫瘠,天下间,唯有一处,盛产此二物。”
“何处?”
“北方,晋阳。”苏文缓缓吐出了这个地名。
晋阳。
那是……叛军安禄山的核心腹地!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苏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这个“神器”呈于他眼前。
其最终目的,并非邀功,更非献宝。
他是要……逼宫!
逼他这个早已偏安一隅、不思进取的皇帝,下定……北伐的决心!
他要用这台机器,将整个大炎王朝的战车,都死死地绑在他的身上!
好狠的手段!
好大的……野心!
皇帝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是日薄西山的帝王,一个是冉冉升起的新星。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样东西——天下。
许久,许久。
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浑浊与暮气,皆已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了的……帝王霸气!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金銮殿。
“封,讨逆中郎将凌不言,为‘北伐行军大总管’!”
“封,太子少师苏文,为‘行军长史’,总领……一切军务!”
“三日后——”
“出征!”
皇帝“北伐”的旨意,像一块巨石,砸入了本就波涛汹涌的锦官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皇帝疯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我朝迁都日浅,国库空虚,兵力不足,如何能行北伐之事?”
“况且,那苏文所献之‘天工’,尚未造出实物,虚实难辨,岂能以国运,赌此一物?”
反对的声浪,几乎要将金銮殿的屋顶掀翻。
然而,这一次,皇帝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力排众议,乾纲独断,甚至不惜当庭罢免了几个叫嚣得最凶的言官。
他用最铁血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他的决心,不可动摇。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用一场豪赌,来洗刷自己仓皇出逃的耻辱,来重塑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帝王威严。
而苏文和凌不言,就是他押上牌桌的……全部赌注。
……
三日后,锦官城,北郊,点将台。
数万禁军,甲胄鲜明,旌旗蔽日。
皇帝亲临,为即将出征的北伐大军,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誓师大会。
凌不言,身披银甲,手持帅印,站在点将台的最前方。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第一次,真正地,站在了历史的舞台中央。他的脸上,不再有少年人的青涩,只有一种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坚毅。
他的身边,站着同样一身戎装的苏文。
苏文的官职,是“行军长史”。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职位。论品级,不高。但论权力,却极大。
总领一切军务。
这六个字,意味着,他才是这支北伐大军,真正的……大脑。
皇帝,将刀,交给了凌不言。
却将握刀的手,交给了苏文。
这,是帝王的制衡之术。也是他对苏文,最后的……考验。
苏文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了激情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知道,台下的这数万禁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不堪一击。
他们,早已在锦官城的温柔乡里,消磨了斗志。
这支军队,需要一场真正的血战,来重新淬炼他们的……灵魂。
“出征——!”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号角长鸣,战鼓震天。
北伐大军,在万众瞩目之下,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锦官城。
没有人注意到,在送行的人群中,有几双眼睛,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队伍中那两个少年的身影。
苏亭之,苏睿。
安国长公主。
赵四海。
他们,是失意者,是旁观者,也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们在等。
等这支看似不可一世的大军,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撞得头破血流。
等那两个少年,从云端,跌落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