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城被十万楚军团团围住已有七日,城墙外密密麻麻的营帐如同雪地上蔓延的黑色疮痍,望不到尽头。
李煜立在城楼之上,寒风刮过他被战火熏黑的脸庞,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太子殿下,粮官来报,城内粮草仅够支撑十日了。”
林仁肇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若再得不到补给...”
李煜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城外楚军大营。
潘全不愧是楚国名将,布阵滴水不漏,四面围城,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水路呢?”李煜剑眉一皱问。
“楚军战船封锁了洞庭湖面,昨日又截获了我们三艘试图突围的小船。”林仁肇拳头攥得咯咯响,“潘全这老贼,是要活活困死我们!”
李煜眉头紧锁。
岳州城内原有五万靖边军,经连日激战已折损近万,而楚军兵力是他们的两倍有余。
若粮草耗尽,军心必乱,届时...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全军口粮减半,百姓按户分配。”
李煜沉声道,“再派'影卫'从西门密道潜出,务必突破封锁,向金陵求援。”
影卫!
是李煜组建靖边军之时,又建造一支秘密组织。
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
负责打探情报,暗杀敌酋。
不过现在影卫不过才数十人,
还不成规模。
里面的成员皆是南唐江湖人士,有侠客,有歌姬。
都是武艺超群,身法敏捷之人。
李煜本打算一统天下,建立大唐帝国再组建影卫的。
但是现在国内形势,不得不让李煜提前启用“影卫!”
林仁肇面露难色:“西门密道前日已被楚军发现,影卫统领夜枭尝试突围时身负重伤...”
夜枭是影卫的暗名。
真名只有李煜才知道。
李煜胸口一窒。
夜枭是他最得力的暗探,连他都...
“太子殿下!”一名亲兵急匆匆奔上城楼,“杨姑娘在府中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李煜心头一紧。
自从杨远被秘密接到岳州后,杨嫣然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鲜少主动寻他。
此时突然求见,莫非...
刺史府内,杨嫣然一袭素白棉袍,立于沙盘前。
她右臂的伤还未痊愈,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气度。杨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殿下。”见李煜进来,杨嫣然微微一福,“听闻粮草将尽,嫣然有一策相献。”
杨远猛地站起:“胡闹!军国大事,岂是你一女子可妄议的?”
“杨太傅,稍安勿躁,请令爱说下她有何良策再说。”
李煜抬手示意杨远稍安勿躁,温声道:“杨姑娘请说。”
杨嫣然玉指指向沙盘上的洞庭湖:“楚军虽封锁湖面,但冬季北风盛行,他们的战船多集中在北岸。”
她手指南移,“而南岸礁石密布,大船难行,只有轻舟可过。若趁夜色从南门水关放出火船,顺风而下,必能扰乱楚军水师,为突围创造机会。”
李煜眸子一亮,
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的角度。但...
“太危险了。”他摇头凝眉,“火船需人操控至半途才能点燃撤离,稍有不慎...”
“我可以去。“杨嫣然声音轻柔却坚定,“我在长沙府长大,熟悉洞庭水道。更何况...”
她抬眼直视李煜,“楚军不会想到,我会亲自出手对付他们。”
“荒谬!”杨远气得胡子直抖,“你是我杨家女儿,岂能去做这等敢死之事?”
“父亲。”杨嫣然跪在杨远面前,“女儿不孝,连累全家。但正因如此,女儿更应挺身而出。若非殿下相救,我们早已...”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李煜心中翻涌,
他明白杨嫣然是想报恩,但让她冒险,
他...
于心何忍!
更何况……
她是李煜的挚爱!
“杨姑娘。”李煜温声道,“你的计策很好,但执行之人本宫会另派。你伤势未愈,不宜...”
“殿下!”杨嫣然突然抬头,美眸泪光闪动,“您可知潘全为何提前赶到?”
李煜一怔。
“因为周保权。”杨嫣然咬牙道,“他因我之事恼羞成怒,向楚王进谗言说您...说您强占了我。潘全此行,不仅为攻城,更为'夺回'我。”
李煜脸色顿变。
难怪潘全围而不攻,
原来是想活捉他,
同时抢回杨嫣然,好在楚王面前为周保权挽回颜面。
“所以,由我出面最合适。”杨嫣然坚定道,“楚军见我在火船上,必会大乱,给突围创造良机。”
杨远还想反对,李煜却已陷入沉思。
杨嫣然的计划确实有可行之处,但风险太大。
若她落入楚军之手...
“容我再思。”他最终道,“杨姑娘先照顾好伤势。杨太傅,借一步说话。”
书房内,
李煜与杨远密谈良久。
出来后,杨远虽仍面色不豫,却不再坚决反对女儿参与计划。
当夜,李煜召集众将商议至三更。
最终决定采纳杨嫣然火攻之策,但由水性最好的靖边军死士执行。
同时,派三支小队分别从东、西、北三面佯攻,吸引楚军注意,掩护南门行动。
“记住,火船只需扰乱敌军,不必死战。”李煜叮嘱负责南门行动的都尉,“点燃即撤,保全性命为上。”
都尉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会议散去,李煜独坐书房,对着烛火研究地图。
忽然,
一阵熟悉的幽香飘来,杨嫣然悄然立于门前。
“这么晚了,姑娘还未休息?”李煜起身相迎。
杨嫣然走进书房,将一叠纸笺放在案上:“这是我凭记忆绘制的楚军水寨布防图,或许对明日行动有所帮助。”
李煜展开图卷,不禁惊叹。图上标注之详细,连各船间距、巡逻路线都一一注明,足见绘图者用心之深。
“嫣然...”他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杨嫣然没有抽回手,只是轻声道:“殿下为我全家冒险,这点微末之事,何足挂齿。”
烛光下,她美若天仙的容颜更添几分柔美。
李煜不由自主地抬手,
轻抚她额前一缕散落的青丝。两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
“明日...”杨嫣然欲言又止。
“明日你留在府中。”李煜语气坚决,“本宫已命人加强刺史府守卫,若...若事有不谐,会有人护送你和杨太傅从密道离开。”
杨嫣然摇头:“我不会走。岳州若破,我宁愿...”
“别说傻话。”李煜打断她,“岳州不会破,我不会让潘全得逞。“
杨嫣然凝视着他,突然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
李煜微笑说道:“如何能忘?你银簪抵喉,宁死不屈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那时我恨殿下入骨,以为您是强占民女的暴虐之徒。”杨嫣然眼中泛起涟漪,“如今才知...殿下是真正的仁德之君。”
李煜心头一颤,正欲回应,城外突然号角声大作,紧接着战鼓雷动。
“楚军夜袭!”亲兵在门外高喊。
李煜一把抓起龙吟刀:“嫣然。回房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杨嫣然怔怔的看着李煜修长挺拔身形逐渐消失。
城东火光冲天,楚军如潮水般涌来。
李煜银甲未及穿戴,只着常服便登上城楼指挥。
箭矢如雨,他左臂中箭,却浑然不觉,依旧沉着下令。
“传令南门,按原计划行动!”
“殿下!”
林仁肇满身是血地奔来,“楚军攻势太猛,东门箭塔已失!“
李煜拔刀出鞘:“调预备队!跟本宫上!”
血战持续到黎明,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硝烟时,楚军终于退去。
李煜站在残破的城垛边,看着城外堆积如山的尸体,
心中沉痛。这一夜,靖边军又折损了三千精锐。
“殿下!好消息!”一名浑身湿透的士兵跌跌撞撞奔上城楼,“南门行动成功了!三艘火船点燃了楚军水寨,趁乱已有五艘小船突围出去!”
李煜长舒一口气。总算有一线希望,
但随即又有士兵来报:“粮仓被流火击中,烧毁了三成存粮!”
众人脸色顿变。
本就捉襟见肘的粮草,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重新清点存粮,优先保证守城将士。”李煜声音沙哑,“另外,组织百姓收集一切可食之物,包括树皮、草根...”
回到刺史府,李煜已是精疲力竭。
刚踏入庭院,便见杨嫣然领着数十名妇女在院中熬药、缝制绷带。她衣袖挽起,露出缠着纱布的右臂,正亲自为一重伤士兵喂药。
看到李煜,她立即迎上来:“殿下受伤了?”
李煜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小伤,不碍事。”
杨嫣然不由分说拉他坐下,亲自为他清理伤口。
她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心疼。
“昨夜...很惨烈吧?”
她低声问。
李煜闭目不语。
他不愿告诉她,城内粮草只够三日了,而援军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到。
更不愿告诉她,若再无转机,岳州恐怕...
“殿下。”杨嫣然突然凑近他耳边,“我知道一条秘道,可直通城外芦苇荡。”
李煜猛地睁眼:“什么?”
“是我小时候来岳州游玩时发现的。”杨嫣然声音极低,“入口在城南一处废弃水井,出口在芦苇荡中的小岛。那里有渔民搭建的草屋,可暂避一时...”
李煜心跳加速。若此秘道属实,或许能成为奇兵之道!
“带本宫去看!”他立即起身。
当夜,
趁着月色昏暗,李煜随杨嫣然来到城南一处荒废的宅院。
院中古井幽深,井壁上果然有一处隐蔽的洞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
“这下面连着一条地下河,退潮时可通行。”杨嫣然解释道,“出口处芦苇茂密,极难被发现。“
李煜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若派一支奇兵从此道潜出,绕到楚军背后...
“嫣然,你立了大功!”他情不自禁抱住杨嫣然,“此道或可救岳州!”
杨嫣然在他怀中轻颤:“殿下要亲自去?”
李煜沉默片刻,点头说道:“唯有本宫去,才能随机应变。”
“那...带我一起。”杨嫣然抬头,美眸中满是坚定,“我熟悉地形,可以做向导。”
李煜想拒绝,却看到她眼中的决然。
最终,他轻叹一声:“好。但你必须答应本宫,若有危险,立即撤回。”
三日后,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岳州城南门突然大开,
李煜亲率五千精锐杀出,直扑楚军大营。
潘全闻讯大喜,以为李煜粮尽突围,立即调集重兵围剿。
殊不知,这只是一支诱敌之师。就在楚军注意力被吸引的同时,
另一支千人死士已从秘道潜出,由杨嫣然带路,悄然绕到楚军大营后方。
当李煜的“突围部队“佯装败退,
将楚军主力引入预设的埋伏圈时,那支奇兵突然从楚军后方杀出,直取潘全中军大帐!
潘全猝不及防,
仓促应战。
李煜银枪如龙,所向披靡,竟在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取潘全!
“潘全老贼!可敢与本宫一战!”李煜大喝一声,声震四野。
潘全年过五旬,
哪敢与年轻力壮的李煜单挑?慌忙后退间,被李煜一枪挑落头盔,吓得魂飞魄散,在亲兵拼死保护下才得以逃脱。
楚军见主帅败退,顿时大乱。李煜趁机率军掩杀,一举击溃楚军先锋,缴获粮草器械无数。
当黎明到来,风雪渐止时,楚军已退后十里。
岳州之围,暂得缓解。
城楼上,李煜与杨嫣然并肩而立,望着溃退的楚军。
两人身上皆染满鲜血,却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们赢了。”杨嫣然轻声道。
李煜摇头:“只是暂缓。潘全必会卷土重来。”他转向杨嫣然,眸子中满是柔情,“但只要有你在,我无所畏惧。”
杨嫣然脸上飞起红霞,正欲回应,忽见远处尘土飞扬——是金陵的援军旗号!
“援军到了!”城上士兵欢呼雀跃。
李煜长舒一口气,握紧杨嫣然的手:“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然而,
就在众人欢庆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楚军大营中,一个阴鸷的身影正咬牙切齿地望着城楼上的两人——周保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前线,此刻眼中满是怨毒。
“李从嘉...杨嫣然...”他狠狠折断手中的箭矢,“我要你们...生不如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