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心念流转于嬴政一统天下后的磅礴气运时。

　　咸阳宫，冀阙殿内，烛火正映照着这位年轻君王的身影。

　　青铜鹤形灯盏吐着昏黄的光，将嬴政的身形投在刻有玄鸟的宫墙上，影子摇曳，如他触手可及却尚未牢牢在握的权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跪坐于巨大的黑色案几后，身姿挺拔。

　　未着冕服，而王者之气自成威仪。

　　烛光跃动，将他面上的神色隐于明暗之间，唯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弥漫殿中，令他即便静坐，也仿佛是天地的中心。

　　身旁侍奉的侍从，头颅深垂，双手小心翼翼地为嬴政掌灯。

　　他呼吸微屏，目光在敬畏与艳羡间一闪而过，便迅速收敛，不敢泄露分毫。

　　“赵高。”

　　嬴政的声音打破沉寂。

　　赵高轻声应诺，却在下一刻领会到君王挥手之意，遂躬身屏息，倒退着隐入殿外的黑暗，于寒风中静候嬴政下一次未知的召唤。

　　殿门合拢，嬴政的目光落回竹简，积压的怒火终在此刻迸发。

　　“寡人的仲父……这便是你的态度？”他声音低沉，指节重重叩在简上那行无关痛痒的小字——咸阳城西，一老叟寿终，需遣人抚慰。

　　十年了。

　　自他即位，案头堆积的，尽是这些由咸阳令处置都嫌琐碎的杂务。

　　军政大事，悉数被拦于吕不韦的相邦府内。

　　今日吕不韦姿态谦卑，他还以为权柄终将一点点回归，岂料送来的，依旧是这般愚弄之物。

　　满心的期待落空，剩下的只有屈辱，嬴政此时的愤怒如野火灼心。

　　砰！

　　一掌击下，沉重的案几发出巨响，骇得殿外的赵高面无血色。

　　他明白了，今日的吕不韦不仅仅是为了试探，更不是示弱。

　　而是告诫，是警告。

　　吕不韦在用自己的行为告诉嬴政，他如今依旧掌控这朝堂上的一切。

　　就算嬴政即将亲政，这一切也不会有所改变。

　　“权利是穿肠毒药，浸入骨髓，能让人迷失，亦能让人癫狂。”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聂风自屏风后缓步走出，依旧身着一身粗布麻衣，背负雪饮。

　　看着聂风的突然出现，盖聂握剑的手微微一紧，他竟未察觉聂风究竟是何时到来的。

　　可看清楚聂风的身影后，又轻轻放下握剑的手。

　　心里有些惊诧聂风实力提升之快。

　　倒是嬴政，面对聂风的突然出现，他似乎并不意外，怒火渐熄，眸中只余深潭般的寒意：“聂先生对此事，有何高见？”

　　聂风向二人微一拱手：“王上，盖聂先生。”随即目光落回嬴政身上，“吕不韦已至人臣之极。到了他这个位置，许多事，便由不得他一人抉择了。”

　　“为何？”

　　“利益。”

　　“利益。”

　　“对，就是利益。”

　　“吕不韦可不是孤家寡人，他身后有宗族，还有有数千门客，而这数千门客身后又是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的利益脉络，如今王上亲政在即，权力更迭，即便吕不韦想急流勇退，他身后的整个利益之网也不会答应。”

　　聂风略微停顿，声音沉稳如山，继续说道：“况且，依风所观，吕不韦，也绝非是甘愿放权之人，其从卫国商贾一路走到秦国相邦，权欲之毒早已深入骨髓，他既不甘奉还权柄，又恐王上成功亲政后秋后算账，因此，他才会在王上才一归宫，便急切前来试探。”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接口道：“他在等，等一个能将孤彻底击垮的机会，又惧怕失败后的万劫不复。”

　　“难怪，难怪，他此次来见政，态度恭敬，并不谈论国事，只是一味扥提起新人对政的种种帮助。”

　　“吕不韦……好一个仲父！”他低声冷笑，声音里是压抑了十年的冰霜，“好一个示敌以弱，他自始至终都把孤，当作那个可以永远蒙蔽的稚童”

　　“愤怒，是猎物才有的情绪，王者当静待时机。”聂风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满案琐碎，“吕不韦依旧送来这些，正是在告诉王上，他依然掌控着一切。”

　　“从他架空王上的那一刻起，这便是你死我活之局。”聂风的语气平静却笃定。

　　“他今日的试探，正是他内心恐惧的证明，他在害怕，害怕王上的锋芒，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

　　“或许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他心里也应该清楚这怎样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他内心深处的不甘，让他还想放手一搏，而这样的吕不韦对于王上来说已经没有了威胁，一个又贪恋权位又心怀恐惧的对手，正是最好的对手。”

　　嬴政闻言，脸上的怒容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他缓缓坐直，如同潜行的猎豹。

　　“如此说来，政倒要谢谢他这番‘教导’了。”

　　“况且吕不韦为把持朝政，多年以来一直以各种方式推迟王上加冠亲政，早已经引起许多老臣的不满，可一方面碍于他乃庄襄王钦定辅政大臣，另外一方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看嬴政此时的脸色，聂风一时间有些尴尬，揭人伤疤，还有揭嬴政伤疤这种事，聂风总感觉有些不妥。

　　似乎是看出聂风的犹豫与迟疑，嬴政哈哈一笑，毫不在意的说道：

　　“聂先生何必迟疑，畅所欲言即可，不过是太后一事，政早已经看开，聂先生大可不必有所顾忌。”

　　“额。”

　　听着嬴政的话，聂风心中有些古怪，

　　可很快聂风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现在的嬴政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亲爱的太后大人——赵姬，已经在雍城为他生了两个异父同母的兄弟。

　　又或许这些消息是有人故意不想让嬴政知道，这才没有将之传到嬴政的耳中。

　　不然凭借嫪毐在雍城的所作所为，逢人就说自己是秦王假父。

　　如此嚣张的行事作风，这件事不可能没有任何一点风声传到嬴政耳中。

　　那么能够压下这个消息，不让嬴政知晓，从而让嬴政前往雍城加冠时，放松警惕。

　　从而让嫪毐更有把握得手。

　　毕竟虎毒不食子，没人会相信，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儿子痛下杀手。

　　而有这个能力，又有这个动机的人，就只有————吕不韦这只老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