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圆月当空时，寒光如流银轻纱，悄然覆满灌江口。

　　江涛低吟，一浪推着一浪轻摇。

　　波光潋滟处，碎星点点浮沉，将杨郎从虚无中晃醒。

　　“我在哪？！”

　　他猝然睁开双眼，忽觉幻痛如附骨之蛆盘踞，在胸膛的最深处使劲儿地刨。

　　杨郎下意识捂向心口，却见手掌径直穿透身躯。

　　一阵江风掠过，麻衣袖口纹丝未动，身上的暗褐血渍却是清晰可见。

　　他的脑海顿时如潮水回涌：

　　鳖妖利爪、翻涌血浪、和杨蛟嘶哑地哭喊......

　　“呜...呜......”

　　未等理顺记忆，身旁的几声抽泣，便如蛛丝缠上耳膜。

　　只见午时那凶戾的鳖妖，此刻正蜷缩在十步开外！

　　而她身前的泥坑中，赫然还躺着三枚破碎鳖卵。

　　“我可怜的儿啊......”

　　鳖灵呜咽着，将惨白的手指深陷滩涂，随着她捧起一撮混着粘液的泥沙，脸庞血泪蜿蜒而下。

　　杨郎这才恍然！

　　原来这妖物作恶，竟是为了给孩儿复仇。

　　“我确实来过这儿，可......”

　　“铛——！”

　　忽有铜锣，荡响天际。

　　紧接着一声嘶哑长调，刺破夜幕：

　　“黄泉路迢——，莫贪尘嚣——。”

　　杨郎遁声望去，远远瞅见三个鬼影踏风而来。

　　那敲锣小鬼佝偻如虫，脚下滑动一寸，泥地上皆会飘起青烟。

　　白袍汉子高瘦如竹，长帽垂地，上写的“一见生财”被月光染得血红。

　　黑衫汉子则体格壮硕，铁链缠腰，嘴里拖着一条及腰长舌。

　　“铛——！”

　　引路铜锣，勾出鬼调：

　　“速归幽冥——，城隍报到——。”

　　每唱八字便是一敲，声浪如钩，直刺魂魄。

　　见此一幕，鳖妖瞳孔缩如针尖。

　　她慌张指向身旁的老柳树，喉间溢出焦急：

　　“快、快躲起来，千万可藏好！！”

　　见其神色突变，杨郎也不敢多想。

　　他魂体脊背绷紧，足尖一拧便蹿向树后。

　　还未等衣袂隐入其中，三道鬼影已挟着刺骨阴风迫至，青烟拖曳处嘶嘶蒸腾，铜锣余震搅得满地月光乱颤。

　　“咳，”

　　白无常破碎血瞳扫过老柳，喉头窜起蓝焰：

　　“灵妹！”

　　他轻摇手中折扇，目光死死黏在柳树虬根上。

　　而那黑无常则沉默不语，金色竖瞳燃起阵阵凶光。

　　“七爷、八爷，”

　　鳖灵踉跄起身，双臂如裂帛般横展，生生截住黑白无常的去路。

　　“天道罚我绝嗣......”

　　她嘶哑哀鸣着，使下身鳞爪刨开滩泥，才牵回二鬼目光。

　　月光照耀下，土坑闪起碎白冷光，露出三枚银色蛋骸。

　　“这......”

　　黑白双鬼瞥见碎卵，才终是驻足。

　　“狗屁天道！”

　　黑无常明显更为激动，腰间锁链被晃得哗啦作响。

　　他指向鳖妖腰间刻着“灌口河神”四字红绸，悲愤道：

　　“妹子你百年来渡人固河，阎罗簿上都记着功德呢！是谁毁了你娃儿，和七爷说！”

　　“呜，两位哥哥......”

　　鳖灵抽泣一声，四肢鳖足席地而跪。

　　她哀求地望向黑白二位无常，哽咽道：

　　“只求两位哥哥，今日网开一面————”

　　两行朱红自泪痕蜿蜒而下，如淬火铁水般灼穿二鬼冷眸，把碎卵残壳炼上缕缕血丝。

　　“可那......”

　　偏偏那不识趣的敲锣小鬼，这时仍是嗅着没了鼻尖、只剩两孔的残鼻.

　　他贼眼乱瞟地指向老柳树，继续喊道：

　　“那棵老柳后————”

　　话音未落，带出的却是一声鞭响。

　　“啪——！”

　　黑无常抽出腰间铁链，毫不犹豫地狠狠打在小鬼身上：

　　“老什么柳？再敢胡诌，把你舌头钉在拔舌地狱！”

　　小鬼肩头顷刻腾起青烟，疼得龇牙咧嘴，撕开破锣大嗓：

　　“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看错啦！”

　　“看错？”

　　白无常的声音就如利刃刮冰，赤红双瞳亮出猩光：

　　“用不用，挖了你的眼睛？放近些看！”

　　这二位鬼将一唱一和，唬得敲锣小鬼直扇自己嘴巴子：

　　“不不不！今日灌江口无魂可拘，无魂可拘啊！”

　　“啪——！”

　　冷不丁地又是一响！

　　黑无常紧接着再施官威，挥舞地铁鞭奖励似的没抽在小鬼身上：

　　“那还不敲锣？带路？！”

　　敲锣小鬼哪还敢多话，颤颤巍巍地就跟失了魄似的。

　　“铛——！”

　　他仓皇抽出腰间锣槌，顿时敲出颤栗铜响。

　　唯独那鬼调稍是走了音：

　　“再入轮回——！！”

　　闻声，白无常手中折扇“唰”地合拢，黑白二鬼皱着眉，深深望了鳖灵一眼。

　　鳖灵垂首伏身，贴地作揖道：

　　“谢二位哥哥...”

　　“铛————！黄泉路迢——，莫贪尘嚣——。”

　　三鬼离，声渐行，余江风呜咽。

　　待鬼音彻底消失，杨郎才从树后钻出，颤声道：

　　“我...已经死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虚化的双手，由月光穿透掌心，在泥地上织出支离破碎的光网，也未能投下半点影子。

　　望着眼前这风中残烛般的魂火，鳖灵目光明灭，沉默不语。

　　杨郎僵立原地，胸脯上下起伏：

　　“蛟儿..和其他人没事吧...”

　　鳖灵这才缓缓直起身子，眼神闪躲着回道：

　　“就你一人，叫我偿了命...”

　　“唉...”

　　杨郎叹出一口无风的浊气。

　　他怔怔望向鳖妖身前的碎卵，说道：

　　“渔人靠水为食，若无渔获，时常只能靠咸鱼填饥。怎舍得踩碎如此鳖卵......”

　　那只潜逃的狐妖已说明一切，鳖灵此时哪还能吐得出一句人言。

　　杨郎走至她身旁时，忽觉颅中嗡鸣，踉跄跌倒：

　　“今春若是汛来，还求你多护些百姓...”

　　鳖灵猛然一怔。

　　她凝视着男子半透明的身躯，血泪未干的眼眶中泛起浑浊微光：

　　“好！春汛若至，我必以命护村......“

　　一阵江风吹过，远处的李家村仍在深夜里通明。

　　一妖一魂同时循光望去，鳖灵问道：

　　“你信死而复生，破卵重合吗...”

　　“我不知...”

　　杨郎嗓音幽咽，瞳孔里倒映出家乡。

　　那村落里飘摇的火光，似是杨蛟儿蜷在炕头守着空碗，又似朱大婶家的油灯未熄。

　　“若是真要投胎了...能留下某些回忆，多好....”

　　他虚化的指尖轻颤，抚摸似地触向村落的方向，眼中蓦地浮现云华出屋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