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枭让人拟好的折子，墨迹未干便在当日午后送入了宫墙。政德殿内，檀香袅袅缠绕着梁柱，王一木垂首躬身，将折子稳稳呈到圣上案前。李建国展开折子，目光扫过字句，指尖在朱笔上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地落下批复：“顺身为光宗的堂叔，尚且能继承他的皇位，您身为顺的堂叔，为何不能继承顺的皇位呢？”笔锋落下，朱色刺眼，他合上折子递回王一木，声音沉定如石：“天黑前，交回李枭手中。”

　　暮色尚未漫过王府檐角，李枭已拿到了带回的折子。就着廊下渐暗的天光，他逐字看完那行朱批，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旋即，他转身入内，亲自研墨铺纸，决定再递上一封折子。

　　内容如下：圣上能在光宗早亡后继承皇位，不仅因孝宗遗旨，更有先太后过继太祖一脉的口谕。臣身为您与孝宗睿明帝的堂叔、太祖圣武帝的堂弟，敢问您将储君之位予臣，何以彰显正统？

　　二太公主府

　　暮春的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带着几分凉意吹进内室。二太公主卧在铺着素色锦被的榻上，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双眼半睁着，目光浑浊却仍带着几分清明。李坤龙与李雪儿姐弟垂手立在床前，屏声静气，聆听阿娘临终前的叮嘱。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恐怕挺不过今年了。虽然娘已经说过很多次，但还是要再嘱咐你：如今龙虎相争，这时候你万万不可主观臆断、想着占便宜，看哪边强就靠向哪边。”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揉皱的桑皮纸，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似耗尽了力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李坤龙垂首，语气恭谨：“孩儿明白，多谢母亲教诲。”

　　母亲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雪儿身上，又转向坤龙，缓声道：“至于你姐姐，既然已嫁为人妇，娘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倒是你，娘已让人上书请求圣上，等我死后过了头七，你无需留京守灵，即刻前往南州守卫边疆。至于李枭那边，我是他堂姐，他不会为难我的。”

　　“是。”坤龙应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二太公主吃力地侧过身，枯瘦的手从锦被下伸出，手背布满褐色的色斑与深深的皱纹，像老树皮般失去了光泽，却朝着姐弟二人轻轻挥动。

　　李坤龙与李雪儿立刻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干枯粗糙，触之硌人，可在姐弟心中，却比最柔滑的绸缎还要温暖熨帖。

　　雪儿早已红了眼眶，泪珠在睫上打转，几乎要落下；坤龙则抿紧唇，脸上唯有沉沉的伤感，不见一滴泪水。母亲望着他，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欣慰的笑，气若游丝却带着暖意：“好样的，男儿有泪不轻流。笑一个！”

　　为了让母亲安心，李坤龙逼着自己扬起嘴角，挤出一丝略显苦涩的笑容。母亲见了，缓缓点头，眼中的光柔和了几分：“坤龙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学会收敛心神。至于雪儿，我希望你和坤龙这辈子都能相互扶持。其他的，娘没什么要说的了，日后就靠你们了……”

　　“孩儿记住了，母亲您一定要好好休养，一定会没事的！”雪儿的声音带着哽咽，坤龙也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期盼。

　　清郡王府

　　正堂内，烛火摇曳，映得李枭的身影在梁柱上忽明忽暗。他来回踱着步，脚下的青砖被踩出沉闷的声响，往日里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焦躁：“都过了这么久，隆裕和那些奉命守卫的武士怎么还没回来？”

　　苏蛇站在一旁，见主公这般少见的失态，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额角微微见汗：“之前，您亲自命人去京城三十里外驻扎，以便随时接应世子，可过了这么久，那边仍未传来接回世子的消息。”

　　苏蛇的话落，李枭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但他很快压下那丝慌乱，沉声道：“来人！”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黑衣的武士便大步走入正堂，身形魁梧如铁塔，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属下在！”

　　李枭抬手，从腰间解下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那是他身份的象征，毫不犹豫地掷在二人面前，令牌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们二人立刻出京，见到接应世子的兄弟后，传我命令：事态紧急，即刻沿路搜索，务必找到世子，安全护送回京城。”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捡起令牌，起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待二人走后，李枭转身看向苏蛇，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立刻进宫，以保护圣上的名义，命我们的亲兵将后宫团团围住，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苏蛇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堂内只剩李枭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心中默默念着：“裕儿，你一定要安全回来。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父王这些年的隐忍与谋划，还有什么意义？”

　　正心殿

　　殿内的龙涎香与往日无异，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的紧绷。李枭麾下那名官居总管的亲兵，得了命令后全然不顾宫廷礼节，大步流星地闯入殿中，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既不行跪拜大礼，也不低头示敬，只随意抱了抱拳，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朝皇、朝后，皇相令有令：‘为保你们安全，从现在起，你们只能在后宫活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传完话，他甚至不等回应，便转身径直离去，留下殿内一片寂静。李建国与邓澧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无奈。还未等二人开口商议，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颜提着裙摆快步进来，脸上满是焦灼，目光紧紧锁住二人：“李枭命人围住了后宫，你们俩没事吧？”

　　二人轻轻摇头，李建国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宋颜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宋母妃放心，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中，他们猖狂不了多久。”

　　大夏南州，高浩被贬之地

　　南州的日头格外炽烈，晒得地面发烫，工地上尘土飞扬，混杂着汗水与泥土的气息。已沦为庶民的高浩，穿着粗布短打，挽着袖子，正和其他工匠一起搬运木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蒸发。

　　这时，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子缓步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轻声问道：“请问，您是高大人吗？”

　　高浩直起身，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对方陌生的面孔，脸上露出几分赧然与苦涩：“在下早已被圣上贬为庶民，阁下不必以‘大人’相称。”

　　那人闻言，温和一笑，语气诚恳：“高大人言重了。”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书信，递到高浩手中，“这封信是我的一位熟人托我转交您的，还请您回去后再看。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完，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工地旁的巷口。高浩握着那封还带着体温的书信，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愣了片刻，随即小心地将信揣进怀里，重新拿起木料，继续埋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