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二十集(下)邓氏为后
退朝后,李建国踏着沉缓的步子前往坤宁宫,殿内暖香袅袅,他望着襁褓中酣睡的幼子,眉宇间刚染上几分柔和,却见王淑妃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颤抖:“臣妾贺喜朝皇!”
李建国眉心微蹙,俯身扶起她时,指尖触到她衣袖下的寒凉:“不知淑妃因何事而贺?”
王淑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语气却透着不寻常的大度:“朝皇,臣妾听说您很快就要封邓相之妹为后了。虽然臣妾没有见过邓相之妹,但是她的事迹臣妾早有耳闻,她比臣妾更适合被立为后,她将来和朝皇的孩子也比臣妾的孩子更适合做太子!”
李建国喉头微动,看着她鬓边微散的珠花——那还是他前年赏的,此刻却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阿王呀,虽然我非常喜欢她,可是你毕竟已经嫁给我快十年了,这些年来是我亏待了你,你这样做让我情何以堪呀?”
弘正七年八月,太极殿外的丹陛之下,猩红的毡毯如凝固的血,从殿门蜿蜒至广场尽头,两侧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如肃立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怕惊了这凝滞的空气。秋日的阳光刺破云层,斜斜落在檐角鎏金宝顶上,碎金般的光晃得人眼晕,却驱不散李建国心头那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金线在阳光下流转,站在丹陛之上,目光胶着在缓缓走来的邓澧身上。她那身繁复的翟衣绣满五彩翟鸟,凤冠上的珍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压得肩头微微下沉,脸上精致的妆容掩住了往日的清减,却掩不住眼底那抹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淡漠,像蒙着一层薄冰。当内侍尖细的嗓音高唱“吉时到”,邓澧在宫女的搀扶下拾级而上,与他并肩而立时,李建国甚至能感觉到她衣袖下手臂绷得如拉满的弓。
“朝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朝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齐刷刷跪地叩首,山呼之声撞在朱红梁柱上又反弹回来,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可李建国的视线却像穿了孔的箭,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百官之首的李枭身上。那人身着蟒袍,墨色丝线绣就的蟒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审视——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寡人替你安排的一切。
李建国抬手,声音顺着风飘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干涩:“众卿平身。”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攥紧,龙袍坚硬的丝线硌得掌心生疼,留下几道红痕。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邓澧并肩的场景,却从不是这般模样:她眉峰紧蹙,他心口发闷,两人像被无形的线死死牵在这丹陛之上,演一场给天下人看的热闹戏。
礼官唱赞声起,邓澧依着仪轨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谢朝皇厚恩。”没有半分新后得封的娇羞,倒像是在完成一项早已定好的差事,连尾音都透着疲惫。李建国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暮春,她在御花园追着粉白的蝴蝶跑,鹅黄裙摆扫过沾露的青草,笑声比檐铃还脆,那时她眼里的光,亮得像揉碎了的星辰。
仪式行至百官恭贺环节,李枭迈着沉稳的步子出列,手中贺表的明黄绸缎晃眼得很,他朗声道:“邓氏贤淑,辅佐圣躬,实乃我大夏之福。臣恭祝朝皇与朝后琴瑟和鸣,共安天下!”语气里的恭敬装得十足,眼神却如带刺的网,沉沉压过二人,李建国只觉得那目光像块浸了水的巨石,死死压在胸口,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知道,这场大典是李枭权力的张扬。邓澧的后位,是邓家在权衡利弊后递出的降书;他这个皇帝的“心愿得偿”,不过是权臣巩固势力的一步棋。周遭的鼓乐声、赞歌声越是喧腾,他心里就越像被冰水浇透——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这片山呼海啸的广场,从来都不是他的,连身边这位名义上的朝后,也不是因他而来。
邓澧似乎察觉到他的走神,眼尾的余光轻轻扫过来,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那一眼里没有情意,只有同处樊笼的几分了然与无奈。李建国忽然想起昨夜李枭在御书房说的话,那声音裹着寒意,像淬了毒的冰锥:“她入了宫,邓家便在你掌心;她若不安分,邓家的骨头,也能磨成粉。”
礼炮声骤然炸响,惊得檐下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起,灰白的翅尖划破秋日的晴空。李建国望着它们渐渐变成天边的小点,而自己和身边的人,却只能站在这片被权力笼罩的天空下,接受百官的朝贺,接受这座名为“帝后”的山,日复一日地压在肩头,连弯腰都成了奢望。
次日,杨贤妃在偏殿离奇病逝,窗棂上的霜花还没化透,殿内的炭盆却早已熄了火,死因成了一团迷雾。
又过二日,早朝恢复,太极殿的铜炉里燃着呛人的龙涎香,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郁。
李建国坐在龙椅上,锦缎坐垫软得像棉花,却硌得他浑身不自在,一如既往地像个精致的傀儡;而李枭站在朝堂之上,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威风凛凛,只差一步,就要踏上那象征至尊权力的台阶。
“杨贤妃生前未曾为圣上留下子女,此乃大不敬。”李枭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圣上旨意,削去杨贤妃的一切尊号,贬为婢女,其家中男子全部发配边疆汝国充军,家中女子贩卖至妓院为奴,钦此!”
李建国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哀求:“皇相令,杨贤妃生性纯良,生前并无过错。如今病逝之后,得到这个惩罚,是不是太重了?再商议商议吧!”
李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转向群臣,语气陡然转厉:“怎么,寡人代表圣上传话,你们就可以抗旨不尊了?”
群臣脸上血色褪尽,一个个垂着头,却又不敢有半分反抗,只好齐刷刷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表面跪的是龙椅上的李建国,实际上,那叩首的力道,全是给龙椅下面的李枭的:“臣等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起身后,李枭瞥了眼龙椅上脸色发白的李建国,随便找了个理由:“圣上刚娶了新后,这几天身子骨有点虚弱,各位爱卿体谅一下,今日早朝到此为止,大家不必行礼了,都退下吧!”
这种场景,群臣早已见惯不怪,只是退下时,脚步都比往日沉了几分。
邓阳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刚要抬步,却又猛地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站出来,不过是多添一具冤魂,反而害了龙椅上那个孤立无援的人。
望着邓阳端和文武百官远去的背影,李建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棉絮,连一句“留步”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殿门外。随后李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的警告像淬了毒的匕首:“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够乖乖听话,寡人自然会保你荣华富贵;可你但凡要有一丝参政之心,那寡人也会留你一个全尸!”说罢,冷哼一声,袍袖一甩,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拂袖离去,只留下李建国一人在空旷的大殿里,傻傻地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