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全国大赛(五)
立花惠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东京武道馆的直播画面有些延迟,但伊藤美咲最后一记凌厉的“胴“击依然清晰地劈开了对手的防御。
“胜者,青兰私立高中伊藤选手!“
解说员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立花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她抱紧了怀里的抱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太好了……
虽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战术和技巧,但伊藤获胜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扬起嘴角。全国大赛的水平确实远超县大会,即便伊藤在这里倒下,立花也觉得没什么——她还有明年,还有机会。
可转念一想,伊藤大概不会这么认为吧?
那家伙,可是从来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类型。
电视屏幕切到了赛后采访。
伊藤摘下面罩,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但眼神依然锐利。记者问她接下来的目标,她只是简短地回答:“赢下去。“
立花盯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晚上。
立花、伊藤、佐仓和早川四人一起在佐仓家的私人别墅里面,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
客厅的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祝全国大赛优胜”。
伊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提前庆祝。”佐仓澪平静地说。
“反正你一定会赢。早川他是这么和我说的,所以拜托我帮你准备了这份礼物。”
“你们这样子,要是我没有赢下来,岂不是很丢人啊。”
“不会的。”
早川主动地接过塑料刀,立花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腾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惠,你也来一块!”伊藤突然凑过来,手指沾了一点奶油,作势要抹在她脸上。
立花慌忙躲开,结果撞到了早川的肩膀。他下意识伸手扶住她,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又迅速错开。
那时候……明明还那么自然。
电视里的直播已经切换到下一场比赛,但立花没有换台。
她盯着屏幕发呆,思绪却飘回现实。
暑假前,她和早川因为感情问题闹僵,和伊藤也变成了微妙的情敌关系。
虽然她决定不再逃避,但暑假结束后回到学校,该怎么面对他们?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哪能做得到啊。
还是干脆摊牌?
如果不被接纳呢?
她拿起手机,用LINE发了一条动态,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加油。”
没有指名道姓,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看到。
窗外,北海道的夜空繁星点点。
立花关掉电视,走到阳台上。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淡淡的盐味。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星空。
暑假结束之后……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
她轻轻握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但是,至少……
我希望你能赢到最后。
这份愿景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成为你的力量。
……
夕阳沉入东海,将首里城的石墙染成琥珀色。
那霸市的街道上,海风裹挟着三线琴的旋律,从国际通的霓虹灯牌间穿过,又在牧志市场的鱼腥味里打了个转。
冲绳,那霸市郊外。
五岁的比嘉夏子第一次握住竹刀。
那是一柄比她个子还高的旧竹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是祖父年轻时用过的。
道场建在海岸边的山坡上,每次挥刀都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夏子,剑道可不是那么好学的。”祖父的大手按在她头顶,“但也是十分十分十分神奇的东西哦。”
她懵懂地点头,竹刀却总是不听使唤。
同龄的孩子很快学会了基本构姿,她却连中段都摆不稳。
道场的木地板被她的汗水浸出深色痕迹,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
“算了吧老爹。”有次父亲偷偷对祖父说,“这孩子没天赋。”
“哼!”
祖父只是往海里扔了块石头,看着涟漪说:“海浪什么时候有过天赋?还不是年复一年磨平了礁石。”
“对自己的孩子多一点信心和耐心!”
时间变迁,国中一年级的比嘉夏子在县大会预选赛落败。
这个年纪了连县大会的门都迈不进去,甚至还是冲绳这样的小地方。
别说和小早川佐久间以及伊藤相比较,甚至不如大部分没打进全国大赛的选手。
对手是那霸市重点中学的种子选手,比赛只用了47秒,比赛内容转瞬即逝。
夏子跪坐在自家的道场角落,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明明每天加练两小时,为什么还是没办法赢下比赛,甚至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出来。
祖父年岁已高,持剑都变得有些困难,这位曾经叱咤剑道的老人现在手中的剑也变成了拐杖。
他杵着拐杖一小步一小步走到比嘉夏子身后。
“你的问题在这里。”
祖父在她面前摆了三枚贝壳,“直刺像箭,劈砍像浪,但你的动作……”他推倒中间那枚,“像被风吹乱的沙子。”
那天傍晚,她独自留在道场,对着海浪声反复练习基础动作。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像棵被台风吹弯的树。
高中一年级的比嘉夏子依然只是替补。
别说主将和种子役,仅仅只是大多时候的饮水机管理员。
冲绳代表队的正选队员在场上厮杀时,她坐在场边叠毛巾。
队友们讨论着“某某的残心真漂亮啊,简直就是艺术品”。
她却盯着自己竹刀上的磨损痕迹,五年了,还是同一把,红绳都快磨断了。
“夏子。”教练突然喊她,“宫古岛的代表缺人热身,你去。”
对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
比赛开始二十秒后,这种眼神就转变成了惊讶,夏子的防御像堵密不透风的墙,他的所有攻击都被圆弧轨迹卸力。
“这是什么流派?”男生赛后好奇地问。
这种战斗方式十分少见,非常之古老,和现代剑道的学院派们走的完全是不同的路子。
夏子望向场外的祖父,老人正用冲绳方言哼着古老的民谣。
“我家自创的。“她轻声说,“叫'海鸣'。”
自此之后,夏子的路才逐渐走向正轨。
……
夏子祖父的葬礼最终选择在台风天举行。
灵堂设在道场,照片里的老人穿着剑道服微笑。
夏子跪在遗像前,手里捧着那柄旧竹刀,红绳已经换成新的,是她亲手编的。
“爷爷最后有说什么吗?”她问父亲。
父亲张了张嘴,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海浪磨平礁石要多久?夏子的剑,会比海浪快。”
屋外暴雨如注,浪涛声像某种遥远的呼应。
夏子突然抓起竹刀冲进雨里,在台风中一遍遍练习祖父教她的圆周防御。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流畅。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那些年复一年的基础练习,早已把圆弧轨迹刻进肌肉记忆。
没有天赋?那就让重复成为本能。
没有天赋,那就反复。
去年的全国大赛时的选手通道。
比嘉夏子调整着手腕上的红绳护符,听见广播里喊自己的名字。
观众席上零星有人举着冲绳的应援旗,比起东京代表的山呼海啸简直寒酸。
“那就是用古怪防御的冲绳选手?”
“靠拖时间才走到这里的……”
议论声飘进耳朵,她只是默默绑紧护具。上场前,教练欲言又止:“夏子,你……“
“我知道。“她打断道,“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打法。”
比赛中,人们不仅看见了夏子如礁石般的坚韧防守,还看到了其如海浪般汹涌的反击技巧。
质疑声被海波抹平。
赛后记者追问秘诀,她望着镜头说:“天赋,我没有。但是努力,我想我有一点。”
这句话后来被印在冲绳当地的剑道教材扉页上面,成了每一个冲绳孩子学剑都会铭记的话语。
当然那都是很后面的后话了。
……
比嘉夏子——冲绳代表选手,古武道传人。
比嘉的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扎着一条粗辫子,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红绳编织的护符。
她的站姿很特别,竹刀不是常规的中段构,而是斜垂在身侧,像在等待什么。
那就是“圆周防御”……
伊藤的喉咙发紧。
她昨晚研究了比嘉的录像,那种看似缓慢却密不透风的防守,曾让多个对手因超时判负。
“败者组第二轮,开始!”
“礼!”
竹刀相击,比赛开始。
伊藤率先出手,一记“面”直劈而下,比嘉的竹刀却像被风吹动的柳枝般轻轻一荡,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将力道卸向侧面。
果然……
伊藤立刻变招,转为“胴”横斩。
比嘉的防御依旧从容,她的竹刀不是硬碰硬地格挡,而是顺着伊藤的刀势画圆,两柄竹刀相触时发出“沙”的摩擦声,力道被完全化解。
“时间到!平局!”
第一局结束,比分0-0。
伊藤喘着气仔细回想着刚才所面对比嘉夏子的画面。
“她的防御不是直线格挡……是画圆。”
“古武道'云手'的变体。”监督压低声音,“每次防御后会有短暂的时间调整呼吸,那是唯一破绽。”
“大概是0.3秒左右。”
0.3秒吗……
伊藤攥紧毛巾。
人类平均眨眼时间是0.4秒,这意味着机会比一次眨眼还短暂。
比嘉突然改变策略。
她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逼近,竹刀以诡异的弧线刺向伊藤喉部。
是的,她既可以如礁石般坚韧不拔,也可以像海浪一样不可阻挡。
“突!”
这一击快得惊人,竹刀尖端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
伊藤仓促格挡,但比嘉的刀势突然变向,转为斜劈。
“胴!有效!”
护具传来剧痛,伊藤踉跄后退。
观众席爆发出惊呼,早川前排的记者兴奋记录:“冲绳秘技'珊瑚突'!”
比分0-1,伊藤被逼到悬崖边。
冷静……
不能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昨夜在公园长椅上,早川沉默的身影。
那时候他没有说“加油”,也没有分析战术,只是安静地陪她坐着,直到星空铺满头顶。
“决胜局,开始!”
伊藤彻底改变战术。
她不再强攻,而是模仿比嘉的圆周轨迹,竹刀以同样圆润的弧线游走。
这反常的举动让比嘉明显一怔,防御节奏出现紊乱。
就是现在!
当比嘉的竹刀又一次画圆格挡时,伊藤突然变招,她放弃所有圆弧轨迹,以最朴素的垂直劈砍直击对方面罩!
“面!有效!”
竹刀命中护具的闷响震动全场。
比嘉被这返璞归真的一击打得后退两步,辫子都散开半边。
比分1-1,比赛拖入延长赛。
延长赛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伊藤的虎口已经裂开,血丝渗入竹刀的藤条缝隙。
比嘉的呼吸也变得粗重,红绳护符被汗水浸成深褐色。两人在场上周旋,像两头精疲力竭的野兽。
转折发生在最后三十秒。
比嘉使出一记大幅度的圆弧斩,伊藤本能地格挡,却在两刀相撞的瞬间松开左手——
卸力!
这个违反常理的动作让比嘉失去平衡。
伊藤趁机突入中线,竹刀如闪电般刺向对方咽喉。
“突!有效!”
裁判的哨声与终场钟同时响起。
伊藤瘫坐在地上,护具里的汗水像瀑布般淌下。
比嘉走过来拉起她,用带着冲绳口音的日语说:“下次……不会输了。”
场边,早川收起租来的摄像机,镜头最后定格在伊藤染血的竹刀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守破离】。
……
而时间回到现在,东京武道馆走廊。
比嘉夏子靠在墙边,往红肿的脚踝上喷药剂。
刚才与伊藤的激战让脚踝的压力有点大,但嘴角却带着笑。
“打得不错。”
她抬头,看见佐久间站在面前。
“谢谢,明年再来和你比试比试。”
佐久间苦笑:“我没有明年了。“
走廊尽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呼喊,提醒比嘉夏子她该离场了。
“失礼了,我该走了。”
夏子起身时,佐久间突然说:“其实我羡慕你。”
“嗯?”
“你的剑道……”佐久间比划了个圆弧,“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比嘉夏子望向窗外的晴空,那里没有冲绳常见的积雨云。
她想起祖父的话,突然明白自己从来不需要成为海浪。
“我只需要成为,不断拍打礁石的那朵浪花就好。”
她将红绳护符解下,系在走廊的栏杆上,在这次大赛上面留下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当然,她的表现足够好,不用这么做也已经留下痕迹了。
随后她转身走向更衣室。
身后,佐久间轻声哼起了冲绳民谣《安里屋小调》,因为不是本地人所以走调得厉害,却莫名让人想起夏日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