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荒野染上一层金色。

　　李覆舟和程红药带着突围出来的壮丁们沿着山间小路疾行。

　　身后幽州城的轮廓早已隐没在群山之后，但众人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夜幕降临，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山洞，今晚就在那里休息吧。”

　　李覆舟指着不远处黑黢黢的洞口，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

　　程红药点点头，绯色劲装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束发的银簪早已不知去向，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

　　她转身对身后的壮丁们喊道：“大家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休息了。”

　　队伍中传来几声虚弱的应答。

　　这些从先锋营逃出来的壮丁们大多伤痕累累，却都咬牙坚持着。

　　他们互相搀扶，踉踉跄跄地跟着李覆舟向山洞走去。

　　山洞比想象中宽敞干燥，足够容纳这一大帮人。

　　李覆舟在洞口布下几道简易的警戒陷阱，又吩咐几个伤势较轻的壮丁去附近收集柴火。

　　程红药则忙着检查每个人的伤势，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为伤者简单处理伤口。

　　“你的手在流血。”

　　李覆舟突然出现在程红药身后，声音低沉。

　　程红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大概是混战时被什么划伤的。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被李覆舟一把抓住。

　　“别动。”

　　声音不容拒绝，程红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心疼。

　　李覆舟接过金疮药，小心翼翼的为程红药处理起伤口来。

　　程红药抿了抿嘴唇，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李覆舟的动作出奇地轻柔，与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先用清水洗净伤口，再小心地涂上药粉，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好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程红药凝视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山洞中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

　　“谢谢。”

　　程红药轻声说道，脸颊微微泛红。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见外。”

　　李覆舟的指尖还残留着程红药手腕的温度，那触感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微颤。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突然想起她扔掉虎符时决绝的背影。

　　想起她策马冲入战场时绯色战袍翻飞的模样，想起她故意射偏的箭矢一次次为他撕开包围圈。

　　这个总爱逞强的傻姑娘，为他放弃了太多。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松手？”

　　李覆舟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面对着程红药略显俏皮的注视，他急忙松开，假装整理药瓶来掩饰内心的悸动。

　　“你。。。你也该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其他人。”

　　程红药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山洞里明明嘈杂纷乱，她却仿佛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个小小的触碰而手足无措。

　　“谁要你逞英雄。。。”

　　程红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却忍不住透过人群缝隙去追寻那个挺拔的身影。

　　火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恍若初见时那个踏着夕阳而来的刀客。

　　明明羞得耳尖通红，还要强装镇定去查看其他伤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夜带着赵立撞破自己的集会?

　　还是盗走名册后潜入城主府的时候？

　　是搂过自己避开板车？

　　还是孤身引走追兵发烧昏迷的那个夜晚？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记得与他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他惯用左手拂开额前碎发，他思考时会无意识摩挲刀柄，甚至他每次说谎前喉结总会轻轻滚动。。。

　　这些琐碎的发现让程红药心头一颤。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这个人已经像春日的藤蔓，悄然爬满她整颗心脏。

　　山洞外夜风呜咽，吹得火堆明明灭灭。

　　程红药抱膝坐在摇曳的光影里，突然想起被自己扔掉的虎符。

　　她知道，从自己跃出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幽州城的大小姐了。

　　可当李覆舟转身向她伸出手时，她竟没有半分犹豫。

　　壮丁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分享着从玄虎军驻地顺手带出来的干粮。

　　虽然食物简陋，但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他们许久以来第一顿自由的饭食。

　　李覆舟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递给她一块烤热的饼。

　　“吃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程红药接过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在口中嚼出麦香。

　　没有过多言语，两人贴的很近，肩并着肩，一同享受此刻的宁静。

　　但李覆舟知道，有些东西，仅靠逃避是逃不过去的。

　　琢磨许久，他终于还是缓缓开口道：“你父亲。。。今天走了我们，恐怕会很麻烦吧？”

　　程红药闻言，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坚定起来。

　　“父亲在幽州经营多年，手上握着玄虎军强征的把柄，光凭这一点，余近不敢轻易动他。”

　　她顿了顿，声音逐渐低沉下来。

　　“况且，他今天当众宣布通缉我，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李覆舟沉默下来，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女子，只能嘟囔着说了句对不起。

　　“别这么说。”程红药掰过李覆舟的脸和自己对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况且。。。”

　　“况且我不想再和你分开。。。”

　　“现在我可是无家可归的人了，你可得照顾好我！”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李覆舟心头一颤。

　　“你放心，我定不让你再受委屈。”

　　他转头看向程红药，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眼中似有星辰闪烁。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微妙时，山洞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覆舟警觉地站起身，却见那些壮丁们排成一列，缓缓向他走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拽住他衣角满脸烟灰的青年。

　　他走到李覆舟面前，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恩公在上，请受林桃子一拜！”

　　紧接着，后面的壮丁们也纷纷跪下，额头抵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则用嘶哑的声音喊着。

　　“恩公！”

　　“恩公！”“恩公！”

　　“恩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