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阊阖重开(二)
史可法面有难色,嘴中嗫嚅片刻,随即走出来,“啪”地一声伏跪在丹墀之下,乌纱帽抖了又抖:
“陛下问臣江南兵员几何,臣......请陛下恕臣失职不察之罪。”
朱由崧眉头微皱,正准备让他起身仔细问答,但话尚未出口,兵部右侍郎吕大器已疾步出列,顺势跪倒在了史可法身旁:
“陛下,陛下容禀啊!”
朱由崧只好将目光暂且移到了吕侍郎脸上,嗯,一副正派之相。
立潞的大主力,历史上被马总督挤出朝堂后,先奔唐王,后南下与瞿式耜、丁魁楚等人拥永历。
倒是一生为奔波,为大明续了十几年命......
吕大器喉结滚动,语速犹如连珠炮一般:
“陛下明鉴!此事实非史大人之过。
“江南幅员万里,兵员百万。
“留都兵部仅管南直隶地方兵马。
“南直隶之外,还有湖广、川蜀、两广、福浙等地的兵员并非受到史大人节制。
“其兵员几何,亦实非史大人能知。
“请陛下开恩,饶恕史大人不知道之罪!”
朱由崧看着跪倒的两人,心中嗤笑一声。
呦呵!
史大人和吕大人倒是颇为默契,在宫廷之上唱起双簧来了。
史可法稀里糊涂,但是并不向皇帝解释问题,只是一味磕头认错;
吕大器与其同班共事,也没有直面皇帝的问题,反而出班为史大人解释缘由。
本来不知就不知吧,结果到最后一人似乎是不遮不掩,勇于担错,另一人呢,维护同僚,仗义执言。
是不是日后还要传为一段刎颈之交的佳话?
朱由崧将问题推给了吕大器,既然你要当这个义士,我就成全你。
“吕爱卿,快快平身。
“您可是能武能文的名臣呐,朕在河南时便屡屡听闻大名。
“先是平定甘肃柴时华叛乱,又在山东湖北先后与闯贼、献贼周旋经年,实乃上下典范。
“吕卿现在任职兵部右侍郎,那不妨替史爱卿答来,南直隶的兵卒,究竟分属何人,实力几何?”
见皇帝不但并未动怒,还知晓自己的光辉战绩,吕大器长出了口气
自己在到留都任职之前,履历倒也确实可圈可点,新皇只要记得就好。
思及此处,吕大器本来急切的语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缓缓起身,为朱由崧解释道:
“自嘉靖以来,南直隶有四大防区,分别是京营、操江、江北和江南。
“其中南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仅督率京营和操江。
“江南镇、江北镇的苏松常镇兵备道、徽安兵备道、宁太兵备道、颖州兵备道、徐州兵备道、淮扬海防兵备道等处各有凤阳总督、九江总督及各处巡抚、巡按督管。
“因此不知江南兵员几何实不是史大人之过,还请陛下恕罪!”
朱由崧点了点头,吕大器虽然为史可法顶包,但确实不是吃干饭的,倒也知道些实事。
跪着的史可法突然提高声调:
“臣既掌南都兵部,自当总揽全局!
“如今陛下擢臣为兵部尚书,臣却不知兵。
“此事是臣之责无疑,实在惭愧至极,罪该万死。
“还请陛下降罪!”
朱由崧眯眼看了下面一跪一站,神情看似紧张的两人,晾了他们一会儿。
待二人表情逐渐僵硬,开始面面相觑之时,朱由崧才缓缓开口道:
“吕大人种种详陈,足可见是扎扎实实下了硬功夫。
“史爱卿也请起吧。
“你的意思朕知晓。
“前日北方动荡,你职能不全,时刻担忧逾矩,因此处处掣肘,故而不知各地兵员几何。
“但自即日起,爱卿既为大明兵部尚书,理应知晓此事。
“往日的事就罢了,自即日起史大人恐要多用点心了。”
史可法赶忙谢恩,大呼圣明。
朱由崧轻轻一笑,接着问道:
“史大人,孤且问你,如今京营和操江各有多少军队。”
史可法这时好像恢复了一些底气,出声答道:
“臣谢陛下海涵宽恕。
“启禀陛下,如今应天京营大校场之中,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计一万零九百员名,战马七百余匹。
“小教场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一万六千二百员名,战马一千余匹。
“神机营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四千四百员名,战马两百余匹。
“以上共三万两千余人,臣任留都兵部尚书期间与守备太监韩赞周共同督率。
“操江防区部分,新江口营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五千九百余名,战马二百三十六匹。
“浦子口营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二千二百余员名,战马近百匹。
“池河新营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二千六百余员名,战马一百五十匹。
“巡逻营并外城游巡实在官旗军舍余余丁共四千七百余名,战马一百七十五匹。
“标营实在官旗军共三千一百八十九员名。
“以上共一万七千余人,臣与操江诚意伯刘孔昭共同督率。”
刘孔昭就站在左侧的顾锡畴之后,此刻听见史可法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心中狠狠打起了鼓。
“不要点到我,不要点到我...”
殿内群臣纷纷瞄向了史可法。
史、吕二人,南京兵部哪是因为逾矩不知江南兵员。
明明是因为探测过淮安、凤阳两地拥护新皇的兵马,一番比较之下发现还是立福的好。
若是新皇就两千兵马拥护,那恐怕要被当作谋逆登时诛灭了。
二人怕被新皇察觉......所以才一番装傻充愣。
朱由崧看着面前互相掩护的两人,心中逐渐不耐烦了。
路振飞、马士英等人拥护自己登基组织的这支人马汇集了数万江淮精锐,论人数足以与京营抗衡,论战力直接碾压京营。
如今明晃晃就在长江边驻扎,史、吕二人怎么可能不知?
朱由崧也想明白了,这二人是怕在朝堂之上说出来,便有窥探皇帝底力之嫌疑,于是想稀里糊涂蒙混过去。
在我这,你们能就这样糊弄过去吗?
朱由崧五指轻叩龙椅把手,眼神冷冽,静静地看着底下两人。
场内大臣顿时感觉气氛不太对劲了,全场便死一般的宁静,只听得陛下轻轻叩击龙椅的声音。
朱由崧忽的起身,从龙椅上站起,背着手迈步走下了须弥座,走向了吕、史二人。
“陛下!”金声桓紧跟其后,寸步不离。
吕、史二人本就低着头颅回答皇帝的问题,感知到皇帝的靠近,头愈发地低着。
史可法的下巴颏甚至抵到了自己的天突穴。
朱由崧并没有继续为难史可法,而是转头看向了吕大器:
“南直隶附近人马,留都兵部应该也有所知晓,否则二位恐怕有渎职之嫌!
“吕大人,你且说说。
“除了史大人刚刚提到的京营和操江的近五万兵马。
“南直隶附近还有多少人马,尤其是左近的江淮防线有多少人?”
“我的妈呀,祖宗,您这问题怎么越问越难?”
“我哪儿知道江淮防线那群大爷究竟有多少兵马?”
“我就是全知道,我也不敢说啊。”
吕大器开始后悔,不应该帮老史顶这个包。
看吕大器满头大汗,几欲倒下,实在是顶不住了,朱由崧便给了他个台阶下:
“哦?朕听闻吕大人素来为人谨慎,消息是不是不太精确?
“怕误导朕,犯了欺君之罪,这才有所推脱?
“大胆地说吧,朕不会加罪于你!”
史可法袖中手指已经掐得发白,听到朱由崧此话,终于舒缓了几分。
吕大器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朱由崧的腰带,强自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陛下所言属实。
“如今南直隶附近的兵马,应天兵部也只是知道个大概,并不知道实数。
“臣的确怕误导陛下,故而,故而再三推脱,实非刻意隐瞒,请陛下恕罪。
“据先帝驾崩时,史大人督军北上勤王时得到的消息。
“除去各地卫所、巡辑、巡检等兵外。
“徐州高杰部约有四万人、庐州黄得功部两万人;
“凤阳马总督本部人马万余,卢大监勇卫营约六千人,安庆万余人直接听从二位大人调遣;
“宿迁卜从善部约有五千人;
“路巡抚淮安处约有两万人;
“刘良佐南下匆忙,尚不知有兵员几何。
“至于其他地方,实非臣等能知,望陛下恕罪。”
你这不是有几分值钱的情报吗?
朱由崧点了点头,摆手示意吕大器回班。
吕大器逃也似的回到班次之中,奉天殿正中便只剩下眼神锋锐的皇帝和战战兢兢的老史。
一个小小的留都,此时此刻居然有四万九千兵马受到兵部尚书节制?
再加上凤阳、淮安、苏松、九江各处,史可法能调动的军队,恐不下十万人之多。
史大人啊史大人,你究竟是怎么被卢九德和四镇轻轻拿捏住的?
朱由崧接着问道:
“能打仗的有多少人?”
史可法一愣,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这,启奏陛下,留都兵源改革源自天启年间。
“且,且人数增加万余实乃源于去年臣上奏朝廷之后。
“能打仗的,两万有余......”
史可法说这话的时候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要看跟谁打了,五万人倒是都能提起枪。
两万人也能跟北边的大明友军互殴。
敢跟农民军打的恐怕也就万余。
真要碰上鞑子,那可真是......
史可法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偷偷擦着额头上的汗。
朱由崧恰似课堂上的严厉老师,满堂的学生们都不知道下一个幸运观众会是谁。
朱由崧歘地转身,看向了枣木椅上坐着的高弘图。
高大人慈眉善目,满面红光,恰似一尊有头发的弥勒佛像。
“高爱卿,江南岁入四百五十万石,那南京户部岁入多少?
“南京京营饷银又有多少?”
高弘图脸色难看,脑中飞速盘算,过了好一会儿这才言道:
“唉,此事也颇为难言。
“启奏陛下,如今南京户部岁入不足,不足八十万石。
“南京留都粮饷入不敷出,应支上供钱粮,并南京五十二京卫夏赏、冬赏、二月、十月折银,陆兵营、大小教场,及神机、奇兵等南京京营的逐月口粮、盐菜,及漕运水手行粮等,一年有五十万之出。
“现在的情况也为陛下所知,四方周转不便,战火频仍。
“军饷是越开越多,阵亡、伤病的士卒也越来越多,留都户部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呀......”
朱由崧看了看愁眉苦脸的高大人,见他倒是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新知这个老先生既有忠心,能力也不错,还没有落后于时代,值得再托付重任。
只不过,户部是国家的钱袋子,位殊重也,以后还得抽调能臣干吏补充其间。
高大人说完,朱由崧便转过身去,面朝着自己的龙椅,负手静立。
群臣面面相觑,战战惶惶,汗不敢出。
这个皇帝明明没骂人没打人,更没有杀人,却好像严肃异常,不怒自威。
众臣已经开始反思自己:
假如今天皇帝不点到我,放我一条生路,那我回到衙门便是加上三天的夜班,连府门也不回,也要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
在群僚面前被皇帝问的瞠目结舌,一问三不知,那即使皇帝不罚不杀,那与死在庭前有何区别。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而朱由崧恰恰把握住了群臣们此刻的心境。
今日里不为了考倒谁,更不为了惩罚谁,而是告诉群臣一个道理:
“你们知道的朕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朕更加知道!”
在此能力的基础上,再适当释放善意,体贴下情,那群臣们便见到了表率,是所谓“其身正,不令而行”。
“咳咳......”朱由崧轻轻一咳嗽,群臣一个冷战,将万千思绪抽回现实。
“史爱卿,高爱卿,你们一掌兵部,一掌户部。
“一愁兵源不足,一愁粮饷未给。
“那朕有一个方略,能使兵部户部两难自解。”
史可法和高弘图被问的焦头烂额,听到皇帝这下终于不问了,赶忙拱手道:
“请陛下示下。”
朱由崧转过身来,看着堂下群臣,右手从袖中伸出,指向了东南方,朗声道:
“闽地郑芝龙,精通海事,带甲十万。
“天启、崇祯两代,他背靠大明,以弱胜强,纵横日本、南洋。
“后来更是败荷兰于金门料罗湾,焚夷舰数十,遂霸东南海疆。
“他不仅手握水陆重兵,乌尾巨舰列炮如城,更有商船如云,财货如雨。
“其船队不悬我大明旗号,皆悬“郑”旗。
“其岁入千万,倭人、黑番皆为其用。
“朕这么说,你们应该明白了吧。
“这事早朝后也议个章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