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论天下英雄
似乎还有些不确定,孟康又问了一句,得到确定答复后,匆忙让小舟靠岸,纳头就拜:
“平日只听得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识尊颜。得罪之处,千万海涵。”
武松抬手虚扶,道:“小七怎的冲撞了贵寨?”
“嗨,他说甚么大王,我只当田虎那厮又来招安。我们兄弟几个多受他的欺辱,故而言语上就不怎么客气。”
阮小七从水里钻出来,跳到岸上,“呔!你这厮也不让人把话说完,张嘴就骂。好险就着了你的道。”
武松见阮小七无事,轻舒了口气,笑骂道:“你不说你话也说不清,反怪他人。且换了衣裳再来叙话。”
武松又问起孟康,上月可曾劫掠过一位老妇至此。
见武松动问,孟康面色古怪,问道:“那老妇人可是与大王有旧?”
武松喜道:“果真是贵寨将人请来的吗?她是在下故人之母,还请贵寨赐还。但有所请,在下无不应允。”
孟康笑道:“此中另有隐情,请大王移步寨中叙话。”
武松令林冲就地扎营,带着石秀与阮小七上了小舟,前往饮马川水寨之中。
孟康安排两条小舟渡了武松等几人过川。
到得岸上,便叫小喽罗牵过马来,请武松等三人都上了马。四骑马望山寨来。行不多时,早到寨前,下了马。
裴宣、邓飞已有人报知,连忙出寨,降阶而接。
裴宣领着邓飞下拜,孟康亦拜,裴宣道:“近年来闻得大王名讳,如雷贯耳,欲侍左右久耳,只恨无人引荐。天幸大王来此,使我们兄弟得睹尊颜。我等诚心投靠,万勿相疑。”
武松见这等说,心中欣喜无限。将三人扶起,道:“若能得三位寨主相助,武某如虎添翼。”
三人引武松至堂中坐了主位,吩咐喽啰大摆宴席。
酒过三巡,武松又问起许母之事。
裴宣叹道:“此事一言难尽,非是我等劫掠她老人家,实是她主动随我们来的。当日我去刺探田虎攻打大名府的消息。途中正遇着她一个人守着一车财货。见到我这一群人,竟然丝毫不惧。
我心中好奇,便问她缘由,“可是和家人走散了?”她回我说:如今独子却欲上梁山为寇,她苦劝不住。想要自寻短见,恐他一条道走到黑,埋没了一身本事不说,更没了顾虑。
眼看得离家愈发远了,心中愁苦,正无计可施去。大王若要财物,取走便是。
我感其高义,又笑她迂腐,取笑她说:如今官比匪还黑,赃官贪吏,比比皆是,囿于官匪之说,当真好笑!而且梁山全伙受了招安,你儿子去了,岂不正好奔个前程?也不算辱没了门楣。
她哂笑一声,道:宋公明当吏时,结交江湖匪寇,是为不忠;当了贼,又与昔日同袍为敌,是为不义。且为了赚人上山,多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如此作为,焉能有好下场?我儿见事不明,我又怎能让其误入歧途?
我异其言行见识,当下诚心请教:如今天下纷纷,依老母所见,何人可以成事?
他看我一眼,问我在何处落草。我皆一一答了。
她道:朝廷昏庸,内忧外患,虽光武转世,亦不能扭转乾坤;梁山反复,不足以成大事;田虎横征暴敛,志大才疏,必死于非命;方腊虽雄,却假以宗教之名,蛊惑愚夫愚妇尚可,真英雄安肯雌服?
王庆之流,鼠目寸光,不足道也。依老婆子之见,泱泱华夏,恐沦于异族铁蹄之下。
当时田虎为了在大名府嵌下一颗钉子,屡次招揽,兄弟们莫衷一是,正不知何去何从,听了她这一席话,心中豁然开朗。当即下马拜见。
问她道:老母评点天下英雄,为何独不说一人?
老母道:我知你说的是谁。不过未见着真人,老婆子不敢胡言乱语。我看大王也是个有见识的,既然取了我的财货,能否应允老婆子一件事?
我道:听老母一席话,茅塞顿开,安肯再取财货?老母但说无妨。
她道:我想向大王处借个容身之所。我儿不见我的踪迹,必定要来寻,我只躲起来不让他找到,如此他便上不得梁山了。
我允了她所说,叫小厮用车推了她,径回了山寨。”
武松听罢目瞪口呆,既惊于许母之见识,又叹服于她的决断。想必她支开儿媳妇之时,心中早就做好了躲起来的打算。
父母之为子,必为之计深远。古人之言,果然不虚。
武松道:“裴头领何不请来相见?”
“正有此意,方才是恐唐突了大王。”
说罢裴宣就叫人将许母请了出来。
武松看时,但见那老妇人身形消瘦,满头银发,走路却不需人搀扶,精神甚是矍铄。
一身灰色粗布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见了众人不卑不亢,只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武松避席执晚辈礼拜见,众人也纷纷起身还礼。
许母不认得武松,见他从主座上下来,疑惑道:“这位大官人折煞老婆子了,你非我子侄,老身安敢受你之礼?”
武松笑道:“在下武松,受许兄弟之托,专程来接您老回去的。”
许母听了武松之名,方才认真打量起他来:但见武松昂藏八尺,脊背挺拔,蜂腰猿背,凛凛一躯,尤其是一双神目,湛湛神光内敛,不由心中暗赞。
“不知是大王当面,老身有礼。”许母裣衽一礼,又问:“听大王此语,我儿如今是蒙大王托庇护佑?”
“许贯忠兄弟有经世济民之才,是我有幸能得他襄助。”
许母得知许贯忠没有上梁山,入了武松帐下,心中且喜且忧。
她居于陋室,常与许贯忠谈及天下大势。天下英雄,就没有她不了解的。只有武松,她总觉得看不透。
她曾要许贯忠详细调查过武松生平,三四年前,也不过是一个好勇斗狠之辈。
按说这样的人一旦得势,要么骄横跋扈,要么纵情声色。而武松却恰恰相反,自发讨宋檄文,造反之后,反而收敛锋芒。
不修宫室,不蓄私财,爱惜民力,军纪严明,礼贤下士,俨然一副明君之像。
这般许母仍然说不好,生怕他虚伪矫饰,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等得了天下就原形毕露,跟着打天下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观其言行,倒不像个藏奸的。或能结束乱世,致天下太平也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