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说书
那丑脸小二正是鬼脸儿杜兴,闻言杜兴笑着说:“小的口拙,说得乱七八糟,不过城里有一先生,说得好书,道长要听时,随便打赏几个钱,小的给你请来。”
乔道清还要给钱。
杜兴忙止住,“道长给的钱尽够了,小的这就给你请来。”
不多时杜兴便请来一个瘸腿老汉,扶他在东南角坐了,搬来一张几案摆在他的前面。
那老汉一身皂衣,补丁摞着补丁,头发胡子斑白。坐下之后颤颤巍巍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醒木,搁在几案上。
也不忙说书,只一个劲儿地催促杜兴上酒来。杜兴摇摇头,给他上了一壶村醪,一碟蚕豆。
此时正是正月里,听得有人说书,不一会儿店里就聚拢了七八个闲汉。
一个劲儿起哄“快说”。
那老汉好不理会众人,不紧不慢吃几颗蚕豆,抿一口酒,咂摸一下滋味。
猛地一拍醒木,声震满堂,说起书来:诸位看官且静坐,听我道来虎胆歌:灌口二郎临凡世,九霄星宿降人间。双拳打碎青石板,一脚踢翻五岳桩。
此诗说得不是别个,正是奉天讨逆大将军武松。想那景阳冈上三碗酒,吊睛白额当道吼。寻常人早吓破胆,偏他倒提梢棒闯山冈……
那老汉刚说完武松打虎一节,一帮子闲汉先不乐意了,均道:“谁要听这个,张老汉且略过这一节,说一说大将军禁中留字,二上梁山。”
姓张的老汉乜斜众人一眼,冷笑道:“你们都是听白话的,且休啰唣。今天的东主在那里。”说着指向乔道清他们两个。
乔道清笑道:“老先生继续说,说得好,我还有赏。”
众人闭嘴,正月里无事,哪怕听过几回了,再听一回也无妨。
张老汉清了清嗓子,又把武松单骑破抱犊山贼寇,搏得个“穿云太岁”美名这一节故事,说得唾沫横飞。
孙安低声问乔道清:“这人莫不是武松雇得?怎专替他大吹大擂?”
乔道清笑了笑,“且听下去!如今东京城里说那说唐的话本,还说李元霸拿八百斤擂鼓瓮金锤,杀得六十四家反王没有火种哩。”
二人相视一笑,只觉得武松一味邀名,落了下乘,心底里反倒看轻了两分。
这倒是真冤枉了武松,张老汉说的话本,乃李助授意,马直、杜兴找那专门的说书人编撰而成,武松对此毫不知情。
张老汉见二人哂笑,心头老大不悦。
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两位客官也莫不信。你道此城何来?当日那唐斌杀得金山村只余一百余口,若非大将军,只怕鸡犬也难留……
大将军剿灭贼寇之后,花费重金将一座山村,筑作雄城,抚恤伤亡,收纳流民,分给田地……只半年功夫,这里又有了三百余户,一千三百余丁,此皆大将军之功也……”
说罢张老汉义愤填膺起来,“再不信时,你看老汉这腿,便是被那贼寇马蹄踏断。还有当日目睹惨状之人,也都没有死绝,人人皆为见证!”
张老汉一说完,那帮子闲汉,看向两人的目光也都不善起来。
孙安暗自警惕。
杜兴从帘后钻出来,笑着圆场,“叫你来说个书,赚几文花销。偏恁大气性,得罪客官。”
乔道清忙得拱手赔罪,“是贫道见识浅陋,不怪先生生气。”
说罢亲自奉上几十文铜钱,与张老汉说道:“大将军英雄气概直冲霄汉,正好佐酒。还请先生继续。”
张老汉方才心满意足,卖弄十分力气,将武松禁中留字,吓得道君皇帝躲在御座下不敢露头一事,加十分演绎说将出来。
“饿殍寒骨积于道,无怪大宋仅八世。穿云太岁武松禁中留字,以警昏君。诸位看官你道此诗何意?伪宋自太祖皇帝传至如今正好八世,大将军之意,是说那道君皇帝宠信奸佞,祸害百姓,要做那亡国之君。
那昏君见了气得怒气填胸,偏偏无奈大将军何?当日大将军与几位小将军神威凛凛,吓得八十万禁军噤若寒蝉,眼睁睁得看着大将军扬长而去。”
这时又有那好事的闲汉找茬,“你这厮又在浑说!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将军与几位将军虽然英雄,又怎敌得过八十万禁军?”
张老汉丝毫不慌,得瑟道:“你个夯货,懂得甚么?自然是那昏君怕死。起初他也想拦,可大将军一席话便让他打消了念头。你道大将军说了什么话?”
张老汉卖个关子,捻了两颗蚕豆放进嘴里,开始细嚼慢咽。
那闲汉催促道:“什么话?”
此时茶肆里人越聚越多,懂事的便慷慨解囊,你两文,我三文的放到张老汉脚边的笸箩里。
张老汉低头看了一眼,这才一拍醒木,大声说道:“当时大将军深陷重围,眼见得冲不出去。那昏君道:擅闯禁中,讥讽天子,形同造反,朕要你们有死无活!大将军哪里惧他?猛地返转,对那昏君骂道: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说时迟那时快,左将军花荣箭发连珠,射死三名士卒,吓得那昏君钻到御座之下。
石统领与阮统领一左一右护着大将军,径直冲到昏君驾前,将其从御座之下提溜出来。挟持着他将他们四个送出城外,换了快马,扬长而去。”
众人听罢,个个心怀激荡,一个劲儿地拍桌子要酒。
乔道清与孙安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走了出去。
杜兴一直观察着他们两个,心头也有些疑惑,“看情形倒不像伪宋的细作,就是不知是那路人马。”
身旁一小厮问道:“要不要属下派人将他们……”小厮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杜兴重重地拍了他的头一记,呵斥道:“找死吗?若是错杀了无辜,你死不要紧,连累我也吃挂落。找几个机灵的跟着便是。”
那小厮得令而去。
乔道清与孙安闲逛了一圈,乔道清愈发沉默。
孙安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当处?”
“大巧若拙,大工若简。武松治下有能人啊。”
“国师多虑了些,我瞧着此地远不似威胜州繁华。”
乔道清道:“你忘了那说书人刚刚说过,一年之前此地还是一片废墟的话么?”
“即便如此,也算不得什么。晋王短短数月不是也兴建了许多宫室?远比这些屋舍雄伟壮丽许多。”
乔道清望了孙安一眼,叹道:“武松筑城是为百姓,晋王营造宫室乃为自己。这如何能比?”
孙安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