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那道白衣少女的身上。

　　她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活人。

　　月影古林的幽蓝光雾，将她纤瘦的身影映照得越发苍白。

　　仿佛不是坐在地上。

　　而是从石镜里，缓缓生长出来的。

　　连身上的白衣，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旧。

　　像是古时的丧服。

　　带着潮湿石灰的死意。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还是她身后的那片空白。

　　——没有影子。

　　哪怕她身前就是一口镜子。

　　却偏偏，镜中无她。

　　这……真不是寻常之物。

　　赵磊低低咕哝：“我操……这玩意儿，真是活人？”

　　陆玉清皱眉，冷声：“不，像魂。”

　　岑幽却缓缓摇头。

　　银眸里透出一抹罕见的凝重。

　　“不全是。”

　　“这……是镜月族古术——映身止影。”

　　我心脏狠狠一跳。

　　映身止影。

　　听名字就不是啥吉利玩意。

　　而就在我们心惊肉跳的时候。

　　那白衣少女——动了。

　　她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五官极清，极静。

　　黑发如墨，垂落腰际。

　　而她的双眼，平静得像两口死水古井。

　　没有恨。

　　没有怒。

　　也没有悲喜。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九九一眼。

　　随后。

　　声音，缓缓响起。

　　“终于……来了。”

　　这一声“来了”，说得太奇怪了。

　　不像是刚见面。

　　更像是，等了太久。

　　久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快忘了如何开口。

　　九九也怔了一下。

　　“你……是？”

　　那少女微微低头。

　　声线空灵，却冰冷无情。

　　“我。”

　　“名白音。”

　　她轻声自述。

　　“镜月族，最后一任——守墓人。”

　　守墓人？！

　　我们几个，心头都是狠狠一跳。

　　不是因为她的身份。

　　而是——这个称谓。

　　守墓。

　　这两个字，在六玄族的传说里，从来不是什么吉祥的象征。

　　更何况，这里守的……是镜月冢！

　　赵磊一脸惊疑：“守墓人？她一个人，守这片鬼林？”

　　墨灵却摇头，眼中透出复杂：“你没听懂。”

　　“她守的……不是林。”

　　“是冢。”

　　空气，再次沉寂了。

　　白音，没有理会赵磊的低语。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九九身上。

　　半晌，她幽幽开口：“你带着月心而来……此乃血脉自引。”

　　“我已等你——很久。”

　　九九微微皱眉：“你早知道，会有人来？”

　　白音点头。

　　“镜月族之血，不灭。”

　　“月心在世，镜冢必开。”

　　“吾一脉……必有人来寻冢。”

　　她的声音太冷了。

　　冷到不像在诉说。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宿命。

　　我听得一阵毛骨悚然。

　　陆玉清沉声问：“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为六玄族的真相。”白音淡淡回答。

　　她的话，让我们所有人，背脊发凉。

　　她……竟然知道？

　　九九眸光一沉：“你知道什么？”

　　白音缓缓抬眸，第一次，那双幽井般的眼中，泛起了一抹幽幽的微光。

　　“六玄族的秘密。”

　　“镜月族的覆灭。”

　　“镜月冢的真身。”

　　“还有……你自己的来历。”

　　“这一切。”

　　“都埋在冢后。”

　　空气，压抑到极致。

　　但白音随后的话，却让我们心头狠狠一沉。

　　“可。”

　　“不是任何人，都能知道。”

　　她轻声。

　　“若你想要踏入镜月冢。”

　　“必须——过试炼。”

　　九九眉头一动：“试炼？”

　　白音缓缓起身。

　　她的身形，瘦削如纸。

　　连衣袖都带着石灰般的死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碑。

　　“镜月冢，非魂不能入。”

　　“镜月族之血，若不能承载月心。”

　　“便无资格，见六玄之真。”

　　她的语气，仍然没有情绪。

　　可每个字，冷得像刀。

　　九九静了半晌，忽然问：“若我失败呢？”

　　白音轻轻抬手，指向身后的石镜。

　　“此镜，唤作‘归影’。”

　　“凡过试炼者，映心不灭。”

　　“凡败亡者，魂沉镜底。”

　　死寂。

　　彻骨的死寂。

　　白音的那句话——“魂沉镜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压在我们每个人心头。

　　赵磊脸色煞白，咕哝着嘴：“娘的……这试炼听着就不是什么好事啊……成了是人，败了是鬼，连个囫囵魂都留不住？”

　　墨灵的手指无声摩挲着兽皮古册，眼神格外凝重：“归影镜……果然是真实存在。”

　　我却忍不住瞄向白音身后的那口古镜。

　　这镜子，说是镜，其实更像是一块活着的石碑。

　　比人还高，冷冷矗立在那片死寂的迷雾中央。

　　没有花纹。

　　没有铭文。

　　只有一整块灰白色的镜面。

　　表面光滑，却仿佛吸收了四周所有的光线，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冷。

　　这，就是白音口中的——归影镜。

　　但更诡异的，是她身旁另一物。

　　那是一座低矮的石台。

　　古朴、沉重。

　　台上，隐隐有斑驳血迹。

　　四周，则环绕着一圈圈已然干涸的刻痕。

　　有人死过。

　　而且不止一个。

　　我瞳孔微微收缩。

　　赵磊低声问我：“哥……这台子啥来头？”

　　墨灵却已冷声开口：“这是——问镜台。”

　　她的话，让我们所有人都心里狠狠一震。

　　问镜台？

　　陆玉清眼神一冷：“听说过……这东西不是六玄族的镇魂之器吗？”

　　“能照出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墨灵点头：“没错。”

　　“凡入镜者，心无所遁。”

　　“你的善恶，你的执念，你的贪婪……都会在镜中具象显现。”

　　赵磊嘴角抽了抽：“这玩意儿……真要玩这么狠？”

　　可白音却已转身，缓步走向问镜台。

　　她的背影，瘦得像风一吹就能倒。

　　可落在我们眼里，却比山还沉。

　　她站在台前，淡淡抬手。

　　“带月心者。”

　　“立于台前。”

　　“问镜试心。”

　　九九沉默了。

　　她的手，轻轻覆在怀里的晶核上。

　　那里，月心静静跳动，传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像是在催促。

　　也像是在提醒。

　　她没有退。

　　更没有问。

　　只是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口冷寂的问镜台。

　　她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像踏在我们的心口。

　　赵磊忍不住小声骂了句：“这丫头是真不怕死啊……”

　　可我知道。

　　她怕。

　　只是，怕的不是镜中的东西。

　　怕的……是她真看到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存在。

　　终于。

　　九九站在了问镜台前。

　　白音静静注视着她。

　　没有动作。

　　没有催促。

　　只是缓缓开口：“闭眼。”

　　“无念。”

　　“问心。”

　　九九缓缓合上双眸。

　　四周。

　　连迷雾，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不动。

　　而就在九九闭眼的一瞬。

　　那原本死寂的石镜——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