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险象突生,急转直下。
老鼍的声音像是从千年古井里捞出来的,带着些微的沙哑,却字字都敲在人心上。它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哪吒悬在半空的左手,那里隐隐有团火焰似的印记在跳动,与定元珠的温润光华泾渭分明。“切记,一定要用右手去拿,你左手的印记和珠子相克。”它又叮嘱了一遍,庞大的身躯在珊瑚丛中微微晃动,甲壳上的青苔簌簌往下掉,倒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
哪吒的心猛地一揪,连忙将伸到一半的左手缩了回来,指尖的灼热感还未散尽,仿佛真能听见那印记与珠子相斥的锐响。他用袖口擦了擦右手的汗,掌心因紧张沁出的湿意被拭去,才小心翼翼地捧住那颗定元珠。珠子入手温凉,像含着一汪春泉,顺着指尖往心口钻,熨帖得他眼眶又有些发热。“多谢老前辈。”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若不是老鼍提醒,恐怕刚碰到珠子就要生出祸端,那岂不是辜负了母亲的嘱托,也辜负了这份沉甸甸的情分?
老鼍摆了摆前爪,甲壳上的磷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催促:“去吧,去吧,不要耽误救人。”它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哪吒总觉得那浑浊的眼底藏着些什么,是不舍?是期许?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来不及细想,只对着老鼍深深鞠了一躬,又朝那些垂首肃立的鼍兵们拱了拱手,转身时与敖丙交换了一个眼神。
敖丙的冰蓝色眸子亮得像浸在海水里的星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安抚:“走吧,别让师伯他们等急了。”他的手还缠着绷带,是先前为护哪吒留下的伤,此刻触碰间,微凉的触感让哪吒心里更暖了几分。
两人又对着白云上真施了礼,那仙翁依旧捻着胡须,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早已看透了世间万物。“有劳仙翁一路照拂。”敖丙的声音清润,像山涧溪流,“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
白云上真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只是率先飘出了鼍沟。水流在他身后分开一条通路,银白的衣袂拂过珊瑚枝,带起细碎的光屑。哪吒捧着定元珠紧随其后,混天绫在身侧轻轻飘扬,赤红的颜色映着珠子的莹光,美得像一幅流动的画。敖丙踏浪而行,寒冰锤与混天绫偶尔相触,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两个少年心照不宣的私语。
出了鼍沟,海面忽然开阔起来,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粼粼的浪尖上,碎成一片银辉。敖丙望着远处陈塘关的灯火,忽然笑了,冰蓝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拂过脸颊:“真好,过程虽有曲折,但好在有惊无险。”他转头看向哪吒,眼里的笑意像融化的冰雪,“你看,只要心诚,总能找到出路的。”
哪吒低头看着掌心的定元珠,珠子里仿佛映出母亲温柔的脸,他忍不住也笑了,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却透着劫后余生的轻快:“是啊,真的要好好感谢老鼍前辈和白云前辈啊。”若不是老鼍赠珠,若不是白云上真点醒,他此刻恐怕还困在仇恨里,哪能这样安心地捧着希望往回走?他忽然想起母亲说的“情分”二字,原来这世间最珍贵的,真的是人与人之间那份不计回报的暖意。
正说着,他忽然发现白云上真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对着他们,手里不知何时也凝出一缕微光,似乎在端详什么。哪吒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上去,定元珠在掌心微微发烫,竟生出些不安的悸动。“白云前辈,您这是?”他轻声问道,见真人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望着他掌心的珠子,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是不是珠子有什么不妥?”
白云上真缓缓转过身,眉头微蹙,花白的胡须轻轻颤动:“奇怪,这就是定元珠,怎么和书上记载的不太一样啊?”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珠子表面的纹路,“古籍上说定元珠内藏山河,纹如星轨,可这颗……”他话没说完,忽然住了口,眼神猛地一凛,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您说什么……”敖丙也察觉到不对,冰蓝色的眸子瞬间绷紧,寒冰锤已悄然握在手中,“是不是哪里不对?”他的声音里带了些紧张,目光在白云上真和定元珠之间来回逡巡,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海底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穿透层层海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膜——“爆!”
是老鼍的声音!
哪吒只觉得掌心的定元珠骤然发烫,烫得像要烧穿他的皮肉!他下意识地想扔开,可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紧接着,珠子里传来轰然巨响,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瞬间炸裂,刺目的白光从珠内喷涌而出,将整个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被揉碎了,又强行拼接在一起。巨大的冲击波以定元珠为中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罩住了方圆百里的海水。海水被震成齑粉,化作亿万颗晶莹的水珠悬在半空,又在弹指间猛地重组,掀起比山还高的巨浪!哪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扭曲的光影,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哪吒!”敖丙的嘶吼穿透了轰鸣,他想也没想,猛地扑上前,将哪吒死死护在怀里,寒冰锤瞬间暴涨,化作一面巨大的冰盾,挡在两人身前。冰盾上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寒气四下弥漫,却根本挡不住那毁天灭地的力量!“砰”的一声巨响,冰盾轰然碎裂,敖丙只觉得后背像是被万千钢针穿透,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死死抱着哪吒,任由冲击波将他们掀飞出去……
不知飞了多久,哪吒重重砸在一处礁石上,激起漫天的碎石。哪吒从昏迷中惊醒,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断了,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他挣扎着抬头,看见敖丙的战甲就在他身上,冰蓝色的战甲已被鲜血染红,冰绡带断成了好几截,飘在海水里,像破碎的蝶翼。“敖丙!敖丙你在哪里!”他伸手去摇战甲,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滚烫的血,吓得他声音都变了调,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会是尸骨无存吧,你别吓我啊!你说过要陪我守陈塘关的!”
他怀里的定元珠早已不见踪影,只有掌心还残留着灼烧的痛感。混天绫不知何时缠在了他身上,赤红的绸缎上布满裂痕,像被狂风撕扯过的晚霞,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破碎。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沉闷得像敲在棺材板上。哪吒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海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漂浮的碎石上沾着凝固的血,还有些零碎的甲片——是敖丙的,也可能是……他不敢再想,目光所及之处,一片狼藉,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月色温柔?
忽然,一阵桀桀怪笑从海底传来,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石壁,听得人头皮发麻。哪吒猛地转头,看见老鼍庞大的身躯从血色海水中浮了上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狠厉。“乳臭小儿,同样的当能上两次。真是白痴,这等智商,也配与老夫斗?”它笑得浑身发抖,甲壳上的青苔混着血水往下淌,“你以为老夫真的会信你的鬼话?你以为那颗定元珠是好东西?那是老夫用千年修为炼的‘碎元珠’,威力是星辰珠的十倍,专门用来炸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毛!”
哪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老鼍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就是骗局!老鼍根本没打算原谅他,所谓的赠珠,所谓的情分,全都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心,好给这致命一击!母亲说的“本分”,他记在了心里;老鼍说的“恩义”,他当了真,可到头来……
他想站起来,想扑上去撕碎那张丑恶的嘴脸,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重。视线渐渐模糊,他看见不远处的礁石堆里,有零星的火光在明灭,那是他的火尖枪残留的余烬,原来它被埋在了那里。此刻哪吒半截身子陷在坍塌的礁石下,腿骨传来钻心的痛,想必是断了。
“敖丙……”他喃喃地念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是我害了你……”眼泪混合着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暗红色的海水里,漾开一小圈涟漪,很快又被新的血色覆盖。
老鼍还在狂笑,可哪吒已经听不清了。他的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眼前闪过母亲温柔的笑脸,闪过敖丙冰蓝色的眸子,闪过陈塘关的炊烟,闪过踢毽子时扬起的尘土……原来那些最平常的日子,竟是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娘……”他轻轻唤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一点火光也终于熄灭在废墟里。四周只剩下老鼍疯狂的笑,和海水拍打礁石的哀鸣,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背叛,奏响一曲绝望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