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终于停了。

　　清晨的阳光如一柄钝刀，缓缓划开了乌云和残雾，洒在奥莫尔残破的城墙与厚厚积雪上。

　　天光灰蓝，地面雪白，而血的痕迹依旧像冻裂的墨迹，斑驳在石板之间。

　　雷恩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女墙，望向远处。

　　对面的雪原上，斯瓦吉亚大军已列好整齐的军阵，盾墙如铁浪般绵延，长矛与战旗矗立在寒风中，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默等待，仿佛一头野兽正低伏在地，随时准备再次扑击。两条海龙在空中飞舞。

　　缠绕着剑与盾——那面蓝白色的旗帜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在灰蓝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城墙上几乎无完好之人。

　　士兵们穿着破碎的甲胄、缠着染血的布条，一边巡逻，一边咳嗽。或一瘸一拐地蹲守在箭垛下，整理着箭矢。

　　没人抱怨，没人说话。空气冷得仿佛连呼吸也被冻结，只有旧雪上的乌鸦在啄食着死去的血肉，咯吱作响。

　　而在瓮城下方，真正的惨状如梦魇一般堆积未散。

　　昨日夜战过后，瓮城内早已堆满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们的身体横陈在塔楼口、斜倒在转盘旁、层层叠叠倒在石阶上，血水早已结冰，躯体与城砖冻作一体。

　　巡逻士兵试图搬运，却连下脚的地方都无法清出。

　　他们只好放弃了瓮城里的斯瓦吉亚人的尸体，尽量把自己人都抬了回来。

　　他们将断剑、残甲、折弓粗略堆在尸体旁，用毯子一盖便作结，初春的北境依旧寒冷，尸体暂时不会腐烂。

　　而这样的死寂，就这样堆在他们的脚下，堆在帝国防线的咽喉。

　　“人手不足，只能如此。”副官向雷恩汇报。

　　雷恩扫视了一圈，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沉默。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萨日娜与阿提斯带着几名侍卫快步走上城墙。

　　她的披风在风中飘起一角，脸色冻得苍白，眼神却焦躁而不安。

　　“雷恩，”她低声道，

　　“还是没有找到罗瓦尔。”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城内各处都查过了，城堡、医护所、甚至焚尸坑。”

　　阿提斯站在一旁，低头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大人，会不会……？”

　　“闭嘴。”

　　萨日娜转头，声音里透着愤怒和疲惫，

　　“罗瓦尔不可能叛逃。”

　　雷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天积攒的寒意一并吐尽。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面蓝白相间的旗帜上，沉默片刻。

　　“先不要寻找罗瓦尔了，回你们各自的防区。”

　　他终于开口，“我来接手瓮城和城门一线。”

　　萨日娜皱眉：“可你的伤——”

　　“我没事，去吧。”

　　他说得平静而不容置疑，像雪一样落下，不带声响，却沉重至极。

　　阿提斯与萨日娜正要离去，忽然间，远方的军号再度响起。

　　那不是冲锋的节奏，而是一种沉稳、厚重的音色，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启。

　　他们停下脚步，转身走回雷恩身边，一同望向城下。

　　萨日娜皱眉道：“这不是进攻的号角。”

　　“是的。”雷恩低声回应。

　　阿提斯忽然抬手，脸色发生了变化，

　　“大人——看那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向龙环盾旗的下方。

　　那面沉沉作响的深蓝旗帜，在万千矛影之间显得孤傲而肃穆。

　　就在它脚下，斯瓦吉亚密集如林的盾墙忽然自中间裂开，一如潮水分岸。

　　一个身披白色披风，骑着巨大战马的男人缓缓现身。

　　他头戴三叉王冠，披风在风中扬起，正是斯瓦吉亚王公——郎瓦德。

　　他不带随从，缓缓骑出人阵，来到瓮城正下方，抬头与雷恩隔空对视。

　　雷恩举手制止城上的弓箭手，然后对副官点头。

　　城堡的内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缓缓开启。

　　雷恩披着斗篷，踏着积雪走出瓮城，孤身一人站在城墙与千军之间，仰头望向那匹高马与其上的男人。

　　郎瓦德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

　　“雷恩·卡尔维恩。”

　　“你守得很好，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艾德蒙·卡尔维恩。”

　　雷恩微微颔首：“谢谢您，郎瓦德大人。”

　　“放弃吧。”

　　郎瓦德继续道，“我可以保证你和城中所有人安全离开北境，不受追击。否则，这里，将是你们的坟墓。”

　　雷恩静静注视他，片刻后缓缓答道：“这将是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我奉卢孔陛下之命守卫奥莫尔，”

　　雷恩顿了顿，拔下手套，将右手紧握在剑柄上，

　　“我会站在这里，直到我的长剑折断，我的旗帜倒下。”

　　郎瓦德望了他几息，缓缓点头：“这是你的回答吗？”

　　雷恩回头看了看远处城墙上的将士们，再度转身，坚定地回答：

　　“是的，大人。”

　　郎瓦德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道：

　　“很好。愿弗伊恩之眼注视你最后的选择。雷恩·卡尔维恩。”

　　他拨转马头，在寒风中扬长而去。

　　龙环盾旗随之而动，缓缓归位于阵列中央。紧接着，另一个人出现了。

　　他披着银灰色披风，马鬃随风而动，正是那名曾伪装为奴的贵族——哈尔弗丹·维格尔松。

　　他骑马走至阵前，目光直视城头的雷恩，面色冷峻不带波澜。

　　他未出声，只是缓缓一挥手。

　　从阵中走出一名身披白狼皮、面戴白狼头盔的纹面战士。

　　他的双目被红染的图腾勾勒得狰狞而诡异。

　　紧随其后，两名赤膊上身、肩披棕狼头的战士押着一个人跪到了哈尔弗丹的马前。

　　那人浑身是血，脸上乌青遍布，膝盖已被击碎，只能被拖行。

　　萨日娜猛地捂住嘴，声音低沉但是几乎撕心裂肺，

　　“是罗瓦尔！”

　　雷恩的手猛地抓住女墙边沿，指节泛白，脸色铁青，目眦尽裂。

　　阿提斯已拔出剑，向身后怒吼：“准备战马！救人——！”

　　哈尔弗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字字冰冷，

　　“雷恩，这不是个人恩怨。”

　　他没有看罗瓦尔一眼，只是用斯瓦吉亚语下达了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