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尘与光之间1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洒进房间,斜斜地落在粗糙石墙上,将那幅缀着老银边的帷幔染上一层柔金。
窗帘轻轻摇晃,像是某种古老而沉稳的呼吸,随着窗外微风轻轻起伏。
帷幔后的光芒温和,不刺眼,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尘粒在阳光中缓缓漂浮,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打着旋,仿佛这间屋子与世隔绝,不属于任何战争与血腥的世界。
床上的人动了动。
雷恩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最初是茫然的。
他先看见的是那层被阳光晒暖了的天花板,斑驳的木梁上残留着火烟的痕迹,但如今只剩安静。
那种过于纯净的静谧,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耳边没有喊杀,没有号角,没有投石机砸城的震颤,也没有军官们下达命令的声音,亦无重装步兵们的沉重的脚步声。
没有陷入绝境的怒吼声,没有斯瓦吉亚人的怒骂声,没有血液溅落在盔甲上的沉闷声响。
只有阳光,帷幔,风,和……阳台上的一只小鸟,它正歪着脖子看着雷恩。
他缓缓低下头,看见自己裹着绷带的双手静静地放在身侧。
白布缠绕得极为细致,指节以下未裹的肌肤泛着浅浅的苍白色,伤处已止血,但仍能感觉到里面的抽痛。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手臂却像灌了铅,几乎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右手边有点温热而柔软的重量。
他侧头,看见妹妹艾琳正趴在床边睡着。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旧衫,头发松散地垂在肩边,一只手还搭在雷恩的床缘上,脸贴在自己的前臂上,睫毛因泪水而略显潮湿,唇角微张,睡得极轻。
雷恩伸出左手,轻轻地抚上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整个世界的安静。
艾琳睫毛一颤,似乎被这极浅的触碰唤醒。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在模糊中聚焦,待看到雷恩那双睁开的眼睛时,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睁大了双眼。
“哥!你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不可闻的哭腔,却仿佛为这间宁静的房间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雷恩笑了笑,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像烧焦的树皮。
艾琳立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他喝下。
水经过喉咙时,他感觉仿佛是漫过沙砾的溪流,沉重却温柔地冲刷着沉睡的灵魂。
门被推开,米洛抱着要更换的药和绷带进来。
看到雷恩已经睁眼,整个人愣住,手里的东西也掉落一地,然后他的眼睛像被点燃的火焰一般亮了起来。
“我去叫他们!”
米洛几乎是小跑着转身而去,脚步在石地上回荡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感。
不一会儿,脚步声陆续传来。
门再次被推开,房间内光线一暗,随后是几道熟悉的身影接连踏入。
凯恩走在最前,盔甲未脱,神情却比往常更沉稳。
他站在雷恩床前,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哥。”
埃尔德随后进来,身上裹着药布,但仍背着弓箭,面容略显疲惫。
诺尔怯怯地跟在米洛身后,小脸满是苍白,却紧握着自己的短弓,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勇气来源。
赞亚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地坐在了雷恩身边,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是那种久经战火之后才会拥有的沉静。
雷恩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地在脑海中唤回他沉睡中的记忆。
他艰难地坐起一点,声音仍沙哑,
“奥莫尔,怎么守下来的?”
他这一问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凯恩看了一眼赞亚,正要开口,却被一道轻快的声音抢了先。
“当然是我救了你啊。”
众人回头看去,门口又多了一个人影。
她身着军装改制的骑行短斗篷,金褐色的头发编成干净利落的辫子披在一侧肩上,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雷恩。
雷恩眯了眯眼。
“……你是?”
“你竟然忘了我啊,雷恩大人。”她挑眉。
艾琳轻轻解释道,
“哥,她是科林大人,是巴坦尼亚的援军将领。是赞亚和她一起带人救下了奥莫尔。”
雷恩看向赞亚,后者耸了耸肩:“没有夸奖吗?”
雷恩笑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
“抓紧休息吧。”
赞亚轻轻打了他一拳,收起笑意,
“你欠了我好几顿饭了,一句‘谢谢’可解决不了你欠我的债。”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总算不再压抑。
赞亚忽然咳了一声,
“好了好了,大英雄刚醒,都别吵他了,我们全都出去吧,给他留点清净。”
几人略带不舍地退出去,科林也准备离开,刚转身,雷恩却开口叫住她。
“……谢谢你们的援助,科林大人。”
她没有回头,只侧脸露出一点弧度,
“叫我科林。你救过我一命,现在我们扯平了。”
雷恩点了点头:“是的。”
“不过我救了你的弟弟妹妹,还有你的手下们,现在是你亏欠我了。”
雷恩微微一愣。
“好好休息吧,雷恩大人。你欠的债,可不少。”
她语罢,回眸轻笑,然后转身,踏出领主寝室的那道门。
春风过境后的奥莫尔,没有焰火与号角,只有脚步声、锤击声、哑语般的叹息声。
城门处,曾经堆满尸体与燃尽的战车的广场,如今被清理成一片潮湿的泥地。
残留的血迹渗入土壤,却无法掩盖一股奇异的气味——烟灰、腐肉、麻布、汗液、铁锈,还有早春草芽混合的青涩味。
街道两旁的墙壁多处坍塌,部分房屋的梁木外露,像破开的骨骼。
断壁残垣下偶有焦黑的家具半嵌在废墟中,或是一只孩子的木剑、一段断裂的弩臂、残留的炊具,沾着灰,像昨日的梦留下的证据。
士兵与平民混杂在一起,用绳索捆拉石块,用肩膀顶起门框。
他们穿不再是御敌时的铠甲,而是皮甲和棉甲,手中的锤子也不是军械,而是铁匠铺中匆忙打制的粗柄木槌。
井口旁一堆洗布的妇人正用肥皂水搓洗染血的纱布,水面泛着淡淡的红油花,在阳光下泛出古怪的金光。
她们的动作麻木而迅速,仿佛手中的不是血,而是从墙上剥下的老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