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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潜龙在渊之 命途多舛 (1)

班门英烈传 星河叔叔 2975 2025-06-12 13:29

  1

  永平元年(58年)秋,东都洛阳城东,东平王宫深处桂香如酒,浓得化不开,甜腻中透出一丝沉郁的冷意。

  金风过处,满庭丹桂簌簌低语,细碎花瓣坠入青砖缝隙,与阶前落叶混作一处。槐叶亦自高枝悄然飘落,无声无息,似为这盛世华章添上一缕隐秘的叹息。

  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端坐于紫檀案前,身披素锦深衣,腰束玉带,神情肃穆如古松临渊。

  他指间轻抚西域所贡夜光杯,杯壁冰凉如泉,映着窗外斜阳余晖,泛出幽幽青光,恍若盛着一泓未干的月华。

  那杯乃大宛国使节所献,通体无瑕,夜可自明,然此刻在刘苍手中,却似盛满了沉甸甸的思虑。

  案头摊开一卷《两都赋》草稿,墨迹未干,字字如龙蛇游走,笔势雄浑,气韵奔放,竟于纸页间隐隐腾起金戈铁马之声——长安九市之繁,洛阳百官之盛;未央宫阙之巍峨,德阳殿陛之庄严;羽林列阵,鼓吹震天;商旅络绎,胡马嘶风……

  字里行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有万民仰首,有山河俯首称臣。此非寻常辞赋,实乃以文为镜,照见帝国筋骨;以墨为鼓,擂动天下心魄。

  刘苍眉峰微蹙,目光如钩,正沉溺于那辞章的磅礴气魄之中,指尖无意识摩挲“西都宾曰”四字,仿佛已随文中客步入长安十二门,登临建章宫阙。

  他心中暗叹:

  此赋气象宏大,非胸藏丘壑者不能为;用典精微,非博通今古者不能达。更奇者,其于颂扬之外,隐有讽谏之音——言宫室之奢,而忧民力之竭;述武备之盛,而惧兵戈之滥。

  此等笔锋,既忠且直,既雅且烈,如剑藏鞘中,寒光自透。

  忽闻身后轻步微响,如落叶坠地。侍从刘嚣趋前半步,垂首低语,声音压得极细,却掩不住眼中跃动的热忱:

  “大王所览,乃扶风郡班孟坚,为其妹班昭及笄所作……”

  话音未落,刘苍倏然抬首,眸中精光一闪,似有雷霆隐于平静之下。他猛地一拂袖,动作迅疾如电,珠帘应声而断!

  玛瑙璎珞哗啦坠地,滚落青砖,撞上青铜朱雀灯座,发出清越脆响。灯焰一晃,光影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恍若神祇与凡人交界之处——一边是温润亲王,一边是执掌兵符的骠骑将军。

  “班孟坚?”他低声重复,声音不高,却如钟磬震堂,“扶风班氏?可是著《史记后传》之班彪长子?”

  “正是。”刘嚣躬身答道,“其父班彪,建武中卒于望都令任上;兄妹三人,皆以文名闻于关右。

  此赋乃其闭门三月,焚膏继晷而成,原为贺妹及笄,不意传至京师,士林争抄,已成洛阳纸贵之势。”

  东平王刘苍缓缓起身,负手踱至窗前。夕照穿林,将他身影拉长,投于满地桂瓣之上。他凝望远方,似穿透宫墙,直抵扶风北原。良久,他忽转身,目如寒星,声若金石:

  “本王心中正有疑窦未解——速召扶风班孟坚入宫,当面为我释惑!”

  那“疑窦”二字,说得极轻,却重逾千钧。非为辞章不解,实为国事难安。近来匈奴南窥,西域不稳,朝中却多主和议,奢谈“偃武修文”;而此赋中“控弦之士三十万,甲骑之众如云屯”一句,分明暗合边防之急。

  刘苍身为宗室重臣,掌禁军、参机务,岂能不察?

  他回身,拾起地上一枚玛瑙珠,握于掌心,冷硬硌骨。

  “若此人真有经纬之才,何惜一召?若徒有虚名,亦当面勘破,免得浮言惑众。”

  窗外,暮色渐合,桂香愈浓,却掩不住宫中那一缕骤然绷紧的弦音。

  东平王宫深处,一场关乎国运与文心的召见,已在夕照中悄然启幕。

  2

  灯火摇曳,光影如水,在廊庑间缓缓流淌,将朱漆廊柱映得忽明忽暗,似有无数幽魂在壁间低语。

  东平王刘苍倚窗而望,指尖轻叩窗棂,目光穿透薄雾般的夜色,忽见廊下一人踏月色而来——步履从容,广袖随风轻扬,衣袂拂过青砖,竟不带半点尘响,似携秋夜清气而至,又似自古卷中走出的孤高士子。

  那少年正是班固,字孟坚。腰间一枚青玉螭纹佩,刻着残缺河图纹样,乃父亲班彪临终所授,虽经年磨损,边角已钝,却仍透出古拙之气,如一段未断的史脉,沉静而坚韧。

  袖口虽已磨得泛白,线脚微绽,却洁净如洗,与衣上素纹相映,不事雕饰,却自有一股书卷清雅之韵——非富贵熏染,乃寒窗淬炼。

  他立于朱漆廊柱之下,手中紧攥一卷新誊就的《奏记东平王苍》,竹简以细麻绳捆扎,封皮微潮,显是怀中暖了许久。

  指节因常年执笔而粗粝,掌心老茧层层叠叠,仿佛每一道都是墨痕与岁月的刻印,亦是十年孤灯、万卷枯坐的无声证词。

  面色微白,额角沁出细汗,非因暑热,实乃心潮翻涌。目光却如寒星,直直望向殿门深处,似有千言万语欲吐,又似惧于开口——恐言轻不达,恐志高见弃,恐这满庭锦绣,容不下一纸寒声。

  庭院中人影穿梭,骠骑将军属官,往来如织。

  南阳豪族子弟锦衣耀目,金线绣云,腰佩双鱼符;颍川名儒高足谈笑自若,手持麈尾,引经据典,声如清泉;更有窦、马、耿、阴诸家贵胄郎君,或执象牙扇,或佩错金剑,衣袂翻飞间尽是钟鸣鼎食之家的从容与傲然。

  他们或倚栏低语,论及西域战事,笑言“不过疥癣之疾”;或举盏相邀,吟诵新赋,赞曰“此句可入兰台”。

  笑声朗朗,如春风拂过金阶玉砌,却吹不散扶风儒士班固周身寒意。

  他一身素麻深衣,洗得发白,肘部微皱,袖口微绽,腰间唯悬父亲班彪所遗青玉螭纹佩,无金无绣,无珠无珰,与满庭华服相较,恍若灰雀误入鹤群,格格不入。

  连廊下扫地小厮的衣襟,都比他光鲜三分。

  他喉头微动,强抑心中波澜——非羞怯,乃不甘;非畏惧,乃悲愤。

  他知自己非为求荣而来,实为献策:匈奴南窥日急,西域诸国摇摆,若不早定屯田、联羌、通商三策,恐边关再陷烽火。

  此策藏于《奏记》末章,字字血泪,皆从父遗稿与边卒口述中凝练而成。

  缓步上前,向门吏刘巴躬身一礼,动作恭敬却不卑微。双手奉上名刺。那竹简边缘刻着细密篆文,墨色犹新——是昨夜以半块黍饼换得刻工连夜所镌。刻工见他衣单,不忍收钱,只道:

  “郎君若得志,莫忘寒士。”他点头应诺,至今未忘。

  门吏刘巴斜睨一眼,鼻中轻哼,语带讥诮,声音不高,却如冷刃划破夜色,也划破少年心头最后一丝希冀:

  “骠骑将军殿下,今日正与外戚郎君对弈,无暇见客。”

  “对弈”二字,说得轻巧,却重如泰山。

  那棋局之上,落子非黑非白,而是爵位、姻亲、粮道、兵权。一子既落,便定千里边关之命;一语既出,可废百篇忠策之言。

  班固手微颤,却未收回名刺。

  他抬眼,望向殿内——烛光透过茜纱窗,映出人影交错,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东平王的身影隐约可见,正执子沉思,似全然不知门外有人,怀揣安邦之策,立于寒夜之中。

  风过回廊,吹起他衣角,也吹散了那缕微弱的希望。

  可他仍未转身。

  因他知道,若此刻退去,不仅辜负父志,更将令扶风寒士之心,彻底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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