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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潜龙在渊之大贤到访 (4)

班门英烈传 星河叔叔 3056 2025-06-11 15:25

  7

  班彪见父亲班稚亲立阶前相迎,心头一热,如春冰乍裂,暖流直涌胸臆。

  他急忙翻身下马,青骢马低嘶一声,缰绳垂落。他整衣趋前,袍袖拂过阶石,步履沉稳而急切,至父亲面前,深深一揖,额几触地:

  “孩儿不孝,久违膝下,累父亲大人挂念!”

  班稚拄杖上前,银须微颤,双手扶起儿子班彪,掌心温厚而有力。他凝视班彪面庞,见其颧骨略显清削,眼窝微陷,显是案牍劳形、思虑过甚,心中既疼且慰。

  然目光却不由越过儿子肩头,落在那随后下马的青年身上。

  但见其身长八尺,虽着素麻深衣,无华无饰,然腰背挺直如松,步履从容不迫。面如朗月,眉若远山,双目澄澈如秋水,唇角含敛而不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迥异于寻常后生之浮躁或拘谨。

  更奇者,其负笈之中隐有竹简碰撞之声,书囊鼓胀,似藏万卷;腰间悬一小铜浑仪,随步轻晃,显是精研天文历算之士。

  班稚不禁朗声问道,声如洪钟,震得檐下风铃微响:“孩儿,你身后这位少年,气度不凡,究竟是何人?”

  班彪侧身,神色恭敬,语带敬重:

  “禀父亲,此乃会稽上虞贤士王充,字仲任。少负奇才,十岁通《论语》,十五览百家,博通经史,尤精天文、历算、诸子之学。

  尝闭门著书,不交权贵,唯以穷理辨惑为志。此番随孩儿自洛阳来,实为慕我班氏家学渊源,特来拜谒,愿就教于父亲与孩儿。”

  话音未落,王充已趋步上前,动作迅捷却不失庄重。他撩衣跪地,双膝触砖,行大礼如仪,额头轻点青石,声音清越而恳切:

  “晚生王充,拜见郡守大人!久闻老大人清德峻节,治郡有方,刑简政清,民怀其惠。今日得瞻风采,实乃三生之幸。愿执弟子礼,恭聆教诲,以正所学,以明所惑。”

  其声不高,却字字入耳,如金石掷地。阶前众人皆肃然动容——此非寻常寒暄,而是发自肺腑的敬仰与求道之诚。

  班稚见其礼数周全,言辞恳切,眼中顿生嘉许,连忙俯身搀扶,力道虽弱,情意却重:

  “快快请起!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连说两遍,似怕旁人不解其意,又似自语感慨,“老夫虽退居林下,闭门课孙,然见天下英才如君者,犹觉心热,如饮醇醪,不觉年高矣!”

  他转身向班彪,语气中满是欣慰,亦含深意:

  “孩儿,贵客临门,岂可怠慢?快请入内奉茶!取我珍藏的蒙顶石花来——此茶采自剑南,得云雾滋养,正配得上仲任先生这等清雅之士。”

  言毕,班稚亲自引路,虽步履微缓,却执意前行。窦钰携班固、班超随后相随。班固目露敬慕,暗忖:

  “此人竟能令祖父如此礼遇,必非常人。”班超则悄悄打量王充腰间铜仪,心中嘀咕:“莫非他也懂星象?可曾推演过匈奴出没之期?”

  一行人簇拥着王充步入堂屋。堂中陈设简朴,唯中堂悬一匾,上书“敦本务实”四字,墨迹苍劲,乃班稚亲题。案上香炉青烟袅袅,新沏之茶尚未凉。

  春风穿庭而过,拂动帘帷,卷起几片槐花,悄然落于王充肩头。那铜浑仪在光下泛出幽微光泽,仿佛感应到此地文脉之盛,微微嗡鸣。

  谁又能料,这位自会稽远道而来的少年,日后将以一部《论衡》横空出世,斥虚妄、破迷信、倡实证,震动两汉思想之天穹?

  而今日,他不过是一位执礼谦卑、负笈求道的学子,踏进这扶风平陵的班氏老宅,却不知自己亦将成为点燃班氏兄弟命运之火的一粒星种。

  堂屋之内,茶烟初起;堂屋之外,风云将起。

  8

  王充出身寒微,家无担石之储,幼居会稽陋巷,茅檐低小,风雨常侵。其父早逝,母织履以养,日仅一餐,常至“炊烟断而腹鸣如鼓”。

  然其天资颖悟,七岁能属对,十岁通《孝经》《论语》,邻里呼为“书痴”。

  十二岁起,尝佣书市肆,为人抄录典籍,日得数钱,以糊口自给。彼时手冻皴裂,墨染指节,夜归犹就残烛诵读,声达户外,邻人皆叹:

  “此子非池中物!”

  然其嗜学如渴,凡所览典籍,过目成诵,尤慕孔孟老庄之遗风,志在穷究天人之际,辨析是非之理。

  尝于市井喧嚣中默诵《周易》,忽有所悟,竟立于肉案旁凝思半日,屠夫笑其痴,掷骨于地,他亦不觉。

  虽衣敝缊袍,垢面跣足,而谈吐清越,议论锋发,常令闻者竦然——或拍案称奇,或拂袖而去,然无不服其识见之锐。

  为求进身之阶,他屡谒乡里士绅,负笈叩门,恳请荐举。

  初则遭冷眼,继则被讥“寒门妄想登龙门”,几经周折,终因一篇《驳谶纬疏》传入郡守之耳,惊为奇才,遂得一纸公车之召,入东都洛阳太学。

  然太学虽授业,不供廪食。

  王充遂于课余奔走市廛,贩书鬻简,或代人抄录律令、家谱、碑铭,字必工整,文必校雠三遍,故雇主争聘。

  虽劳形于市井,肩挑背负,尘满鬓发,而志不辍于青简。夜则燃薪继晷——薪尽则拾马粪煨火,火微则呵手执笔——

  研精覃思,久之,学问日进,识见愈深,渐为洛阳士林所重。

  太学生私相语曰:“欲辩虚实,当问仲任;欲明古今,可询班叔。”誉其“博而不迂,辩而不诡”,谓其学如江河,既广且清,不溺于玄虚,不陷于诡辩。

  一日,闻扶风班彪以史才名动京师,著《史记后传》,论两汉兴衰,识见卓绝,笔力雄健,朝野争诵。

  王充遂整衣往谒,怀揣自撰《天命论》三篇,步行三十里,至班府门前,候至日昃,始得通禀。

  二人对坐论学,自经史至诸子,自天道至人事,往复辩难,酣畅淋漓。

  班彪问:“子信天命乎?”

  王充答:“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乃儒者饰词。若天有命,则桀纣何以亡?尧舜何以兴?实乃人事之积,非天意之私!”

  又论谶纬,王充厉声曰:

  “图谶之书,妖妄之言,乱政之源!圣人不语怪力乱神,今人反以鬼神决国事,岂不悲哉!”言如金石,掷地有声。

  班彪奇其才,抚案而叹:

  “仲任之思,如刃发硎,锋不可当!吾门有幸,得此英杰!”

  王充亦感班彪识见高远,襟怀坦荡,不以寒微见弃,遂整衣再拜,执弟子礼,恳请受业。班彪欣然允诺,收其入门,许共校东观藏书,同纂史稿。

  今值班彪例假归省,王充不忍暂别师门,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遂请随行。班彪察其诚,亦欲使其亲历关中风土,考秦汉遗迹,遂携之西行。

  于是师徒二人自洛阳启程,西出函谷,涉渭水,越陇坂,千里风尘,直抵扶风平陵。

  途中,王充每遇古冢残碑,必驻足摩挲,录文考字;夜宿驿亭,则与师论史至更深,烛泪堆案,不觉东方既白。

  此行非惟省亲,亦为游历关中故地,访古寻碑,考订史事。

  而王充此来,更怀敬慕之心,欲亲见班氏一门忠义传家之风——祖父班稚守节不仕新莽,父班彪拒隗嚣而归汉室,母窦钰持家以礼,兄弟勤学不辍——以正己志,以砺其心。

  春风拂过班氏门楣,柳絮轻扬,似已悄然预告:

  这寒门学子,虽今日布衣负笈,他年却将凭一管秃笔,著《论衡》八十五篇,斥虚妄、破迷信、倡实证,震动两汉思想之天穹。其名亦将与师门并耀青史,如日月双悬,照彻千载。

  堂内茶烟袅袅,堂外马蹄声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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