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班门英烈传

第69章 潜龙在渊之 命途多舛 (4)

班门英烈传 星河叔叔 2711 2025-07-16 14:33

  7

  永平二年春正月元日,东平王府夜宴正酣,庆贺元日嘉辰节日。

  九枝连盏铜灯高悬厅堂,灯油燃得噼啪作响,火苗跃动如金蛇吐信,照得正厅煌如白昼。金樽玉斝列于案上,映着烛光流光溢彩;锦茵绣褥铺地三重,踩之无声,软如云絮。

  席间香气氤氲,驼峰炙脂香四溢,猩唇羹浓滑如酪,更有龙肝凤髓之属,虽多为虚名,却足以彰显主人之奢、座上之贵。

  阴沉斜倚鎏金凭几,手执犀角杯,指节轻叩案沿,应和着东平王刘苍指间敲出的《鹿鸣》节拍,神情慵懒,眼底却暗藏锋芒,如毒蛇盘踞花丛,静待噬人之机。

  他今日着玄色锦袍,领口绣金线云纹,腰间玉带嵌瑟瑟石,幽光流转,与满堂灯火交相辉映,俨然天潢贵胄,气焰熏天。

  书吏班固跪坐于末席,面前漆案仅置一碟盐渍藿叶,青黄干瘪,边缘卷曲,似被风干了三秋。

  与周遭珍馐相较,恍若寒鸦混入鸾凤之列,格格不入。

  他垂目敛息,衣襟虽整,却难掩袖口磨损之痕——那处补丁以细线密缝,针脚工整,却是母亲拆嫁衣所织,如今在满堂锦绣中,反成羞辱之证。

  他不动箸,亦不举杯,只将双手置于膝上,指节因常年执笔而粗粝不堪,此刻却冰凉如铁。

  忽闻东平王刘苍,击掌三声,清脆如磬。乐伎应声退避,丝竹顿歇,连烛火也似凝滞,厅堂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东平王刘苍含笑转首,目光如钩,直指班固,声音温润如春水,却字字如珠落玉盘:

  “听闻孟坚前日,作《两都赋》,文采斐然,闻名中外,何不即席续咏洛阳新宫,以助今夕之兴?”

  话音落,满座寂然。

  连檐角铜铃也似屏息。

  班固喉头微动,心口如被重锤击中——他分明瞥见阴沉袖中悄然滑出一卷帛书,墨色犹新,边角微卷,正是自己昨日遗失于耳房的《西都赋》残稿!

  那稿中“未央崇构,建章崔嵬”一句旁,竟被人以朱砂添注小字:“奢逾帝居,僭拟天阙”,笔迹刻意模仿己风,几可乱真。

  更令他脊背生寒的是,席间豪族子弟彼此交换眼神,嘴角微扬,眼中尽是藏不住的讥诮。颍川某郎君甚至以扇掩口,低语道:

  “听说那赋里,把德阳殿比作阿房,把北宫比作章华……啧啧,胆子不小。”

  原来,那些人早已将他誊写的《两都赋》布局图暗中篡改,添枝加叶,竟将宫阙形制曲解为讽喻王侯奢靡之辞。

  本为颂圣之章,今成谤上之证。

  一字之差,可成罪证;一纸之误,足陷死地。

  若他此刻即席吟咏,无论新词如何恭谨,皆会被指为“故技重施”;若推辞不作,便是“心虚畏罪”。

  班固指尖微颤,缓缓抬眼,望向东平王刘苍含笑的面容——那笑意温润如春水,却深不见底,似藏千钧雷霆于无声。

  东平王刘苍眼中无怒,无疑,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问:你这寒士,如何自证?

  厅堂灯火灼灼,照得他额角沁汗,鬓发微湿,而心,却沉入无边寒夜。

  他知道,这非一场文会,而是一场围猎。

  猎物是他,猎网是赋,猎手是满堂贵胄,而东平王,端坐中央,手握生杀之权。

  他缓缓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

  袖中,那半块胡饼尚存余温,似在提醒他——

  寒士之命,不在辞藻,而在脊梁。

  8

  “九陌香尘迷凤辇,千门金锁锢流莺……”

  班固刚诵出两句,声音清越而微颤,尚在梁间未散,如薄雾初升,未及成形,便已被一声刺耳大笑撕得粉碎。

  阴沉抚掌大笑,声如裂帛,率先发难,身子前倾,眼中精光如毒蛇吐信:

  “好个‘锢流莺’!孟坚此言,莫非暗讽陛下,禁锢贤才、亲佞远贤?”

  他故意一顿,目光斜睨东平王刘苍,唇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语带双关,字字淬毒,“抑或——是在讥刺朝中某位执掌朝纲之人,闭门塞听,不纳忠言,刚愎自用,却将天下英才,拒之门外?”

  满座哗然。

  丝竹顿止,乐伎僵立如木偶;酒盏凝滞,琥珀光液映出一张张惊愕面孔。

  连高悬的九枝铜灯也似被这话语压得低了一寸,焰苗微缩,光影骤暗。

  席间贵胄子弟面面相觑,有人掩口窃笑,有人故作震惊,更有颍川某郎君低声附和:“‘金锁’二字,确有深意啊……”

  东平王刘苍面色骤变,手中玉卮“砰”然坠地,碎玉四溅,清响如裂冰。

  那玉乃西域贡品,温润无瑕,此刻碎于青砖,竟似预兆某种不可挽回的崩裂。他双目如电,直射班固,怒意翻涌如潮,却未即刻发作,只冷冷道,声如寒泉滴石:

  “此赋,可是你亲笔所书?”

  班固心头如坠寒渊,目光死死盯住阴沉手中那卷帛书——那分明是他昨夜灯下呕心沥血所书的《西都赋》残稿!

  纸色微黄,墨迹清润,连他因冻疮而略显颤抖的笔锋都依稀可辨。可就在“千门霞举”四字处,竟已被墨笔悄然篡为“千门金锁”!

  两字之易,气驼顿转。

  原句“千门霞举,万雉云屯”,写的是洛阳宫阙晨曦初照、金光万道之盛景,气象恢弘,颂天子威仪;今改作“千门金锁”,则成深宫闭户、隔绝贤路之象,暗含讥刺,足以构陷成罪。

  他掌心紧攥,指甲深陷皮肉,血痕隐现,却不敢辩——辩则愈陷,默则成罪。若言“非我所书”,便是欺瞒;若认“是我所作”,便是谤上。进退皆死,唯余沉默如铁。

  满堂朱紫,无一人开口。

  南阳阴氏子弟,垂眸饮酒,马氏郎君把玩玉佩,耿家贵胄,轻摇麈尾,仿佛此事与己无关。可那眼角余光,无不透着快意——寒士登堂,本就僭越;如今自取其辱,正合天理。

  灯火摇曳,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额角汗珠滑落,没入衣领,凉如冷雨。那两句诗,本为礼赞,今成罪证;那一篇赋,原欲抒怀,反成罗网。

  而东平王刘苍眼中怒火之下,是否还藏有一丝审视?一丝试探?是否在等他一句真话,或一个姿态?

  无人知晓。

  唯有更漏滴答,如命运之鼓,一声声,敲向深渊。

  窗外,新年初雪悄然再降,无声覆上王府重檐,似要掩埋这场精心设局的杀机。

  班固缓缓垂眸,望向地上碎玉——晶莹剔透,却已无用。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所言:“史可断,脊不可弯。”

  今日,他或许失赋,失名,失命,但若失了脊梁,便连班氏之魂,也一并葬送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