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禾带着宣宜在碧山城边走边看,这里的一切,对于宣宜来说,都是陌生的,不管是那种直白的活下去的欲望,还是混着风沙的干燥。在宣宜心里,这里,应该跟蛮荒一样,几乎无人生存,可这里,偏偏还有这么的民众,一代又一代地努力活着。
“在神教统一异族之前,这里有个延续上千年的宗教,拜火教!”宣禾给宣宜讲着这里的历史。
“拜火教?这里?”宣宜疑惑地皱皱眉,“这里,这么干燥,这么缺水,为什么,还崇拜火?”
“他们崇拜的‘火’是光明的意思,所以拜火教又称光明教。”宣禾指着远处一个破败到只剩下残垣断壁的石制建筑,“那,就是他们以前的火神庙。”
残阳铺洒在断壁残垣上,荒草没径,风卷尘沙簌簌而过。这座沉寂两百年的拜火教神庙,只剩几根斑驳石柱与中央一座冰冷白石火坛,石面刻着浅淡的日月纹路,尽是岁月磨蚀的痕迹。
宣宜蹲身拂去砖上浮尘,抬眼望向宣禾。
“此地当年极盛,殿内圣火终年不熄,最高等的胜利之火需集十六种净火引燃。白衣祭司覆巾守坛,以银箸添薪,铜铃轻响,祷声低回,乳香与酥油之气远飘数里,信徒络绎不绝。”
宣禾指尖抚过石柱纹路,“他们拜的是光明与真理,火只是纯净的象征。教中秉持善思、善言、善行,信善恶永恒相争,人当择善从之,死者不污水土,归寂于天地。”
他望向断壁上剥落的祭司壁画,轻叹一声:“只不过,当年,神教发展起来之后,在整个异族大陆开疆拓土,拜火教,没能活下来。”
宣宜立在空寂的火坛前,心头微沉:“爷爷,为什么异族最终会选择神教?您说过,因为月亮泉。”
“不能完全说是异族选择了神教,从某种程度上看,是神教统一了异族。那些之前拥有着不同的血统、民族、语言、文字和信仰的小国,被神教统一了,这,才有了异族。”宣禾解释道。
“当年,拜火教其实发展的很好,信徒不仅仅在异族的各个部落国家里遍布,连人族都有拜火教的组织和信徒。而神教那个时候只是从无一城那座高山上发源起来的一个小的宗教而已。”
“那局势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宣宜之前对于宗教的了解不多,她有些懊恼每次去寺庙找神像聊天的时候都没多问问关于这些历史的正经事儿。
“这个嘛,历史上有很多的说法,也有很多分析,如果说从我的理解的话,我会觉得拜火教‘政教合一’的制度让单一利益掌握者被那些有权利需求的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群体打败了。”
“有权利需求?可以改变自身命运?”宣宜在琢磨着宣禾的话。
“直白的说,拜火教,政教合一,其统治的领土下,国王是没有权力的,他们只是负责管理,只有教主有最终决定权,而成为教主的道路必须是从小入教的虔诚信徒,差不多靠几十年的积累才能走到教主的位置上。如此的权利集中,势必会带来什么呢?”
“其他人的欲望!”
“对,权利集中在神权之中,国王贵族们怎能甘心呢?特别是随着整个人类在各个方面技术的发展,让大家越来越富裕,包括商业的发展,那些新贵财富拥有者的商人们,也想在话语权上拥有一席之地。就在这个时候,神教以一种新的模式出现,那就是神赋予王权利之剑,形成政权统治民生财富神权统治精神信仰的合作模式。这种模式激发了个人权利的欲望,于是,从善善城走出来的月氏家族也就是现在昆王的先祖,和神教合作。他们采用权利分封的方式激发各个城主以及新贵们的斗志,大家一起,把神教真正的推上圣坛。而拜火教,就此覆灭!”
听着宣禾说的简单的话语,宣宜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她知道,那简单的一句话背后,是无数人的血,是多少战争以及多少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想到这里,宣宜又想起了之前在京城发生的那些,九剑,自己的同学们,都只是人类历史上微乎其微的某个事件的牺牲品而已。
为了摆脱这突如其来的落寞的想法,宣宜又问道,“那,既然王权已经拿到了统治的权利,为什么,异族没有抛弃神教呢?”宣宜觉得按照爷爷的说法,后面的异族发展应该和人族差不多了,都是王权当政。
“因为月亮泉!”
“月亮泉?”
“神教发源于无一城,在古老传说中,远古人类生活在平原之中,但因为人类的贪婪引发上天的愤怒,便降下暴雨引发了大洪水。人类和动物门几近灭绝,最后是神教的天神降下了神迹带领着遗留下来的一部分人类登上高耸的无一城高山,等待洪水退去,才延续了人类的种族。当然,那个故事里,还有一部分没有跟随天神的人类就往东方逃去,也就是我们人族的祖先。所以,在异族眼里,人族,就是不追随天神的叛逆的人类。”
“关于月亮泉的传说是这样的,无一城的一个老法师在神教传播最艰难的时刻,从高山上带下来一瓶圣水,来到塔塔城。那时的塔塔城因为是异族最中心位置的城市,常见都处在各方争夺的战乱中。老法师就在众人厮杀的时候,走到城中心,把那瓶圣水倒在地上,圣水延绵不断地流出来,很快的,就形成了一个水池,也就是月亮泉。”
“老法师对众人说,这是异族血脉生命的源泉,凡事异族的血脉,将血滴入月亮泉,便不会与泉水相融,而异族的血脉之间则会自动融合。这是天神给整个异族建立的信任之泉。因为看到了那圣水连绵不断流出来的样子,当时的人们都认为月亮泉是神迹,纷纷凑过去,刺血滴入,验证着大家统一的血脉。”
“会不会是那水本身有问题?不能与血液相融?”宣宜觉得月亮泉是现实世界中很神奇的一个存在,虽然,她还没有见过。
“当时,有人拉着一些不是异族人的奴隶去试了,那些人的血就会和月亮泉相融。所以,月亮泉可以认出异族的血脉,这才让众人信服。只不过我觉得呢,异族现在之所以是异族,也算是月亮泉的选择吧。”
“爷爷您的意思是,当月亮泉出来之后,凡是血不能和其相融的族群就会形成统一的血统,现在我们看到的异族版图,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被固化的?”
“对,当时,像云山镇一些靠近异族的人族城镇,还没有被安国统一,人族的很多人都在月亮泉刺血滴入尝试过血统的承认,结果是,他们的血和泉水相融了。这就让那些血脉与泉水不相融的异族人更加确信自己血脉的正统,以及确信月亮泉的正统。”
“而月亮泉,是神教带来的神迹,也给了神教几百年来无人能撼动的信仰地位。”
“所以,月氏王族可以掌控军队,掌控财富,依然无法泯灭民众对于神教的信仰,原来如此啊!”宣宜理解了异族和人族在信仰上的不同。
“对,特别是,神的孩子的出现,这半年多来,几乎让日渐式微的神教在异族重新凝聚起了人心!”宣禾也不禁感叹道。
神的孩子,宣宜想起了由越,一时间,很多复杂的好像有着许多疑问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谈起的感觉涌上心头。轻轻叹了口气,宣宜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对于宣宜来说,她很善于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一种情绪或者想法“放掉”,也可以说是逃避或者回避,总之,没有到必须面对的时候,就先放一放。
“那为什么神教没有扩张到人族呢?”
“人族从古至今,不管是多个盟邦还是统一的安国,神权,从来没有大于过皇权!”
“神权?皇权?”
就在来到异族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宣宜做梦,梦见了陈纶,但却没有梦见由越。
在梦里,陈纶对宣宜说,“宣宜,你往前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