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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宣诺

世界的二 辛酉月 2463 2026-04-28 04:17

  宣诺入狱以来,把许多事情都在脑子里进行了复盘。就在宣禾带着宣宜出现在马场之后,宣诺就收到了消息。

  宣宜没死?宣宜没死!宣宜没死......

  宣诺虽然嘴上说着宣禾老了宣家也该换一副光景了,但他的心里,对自己的父亲还是有着骨子里的畏惧。

  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和大哥宣洋几乎形影不离——宣洋只比他大半岁,虽非一母所生,却陪着他走过了整个懵懂的少年时光。那时的宣诺,心底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凡事都要和宣洋比个高下:比谁背书背得快,比谁骑术更精湛,比谁得到的先生夸奖多,哪怕是比谁吃得更多、跑得更快,他都要争个输赢。可宣洋性子宽厚,又聪慧过人,毕竟是巫女的孩子,在各方面的能力上宣洋都胜过宣诺一头。而且,他从来不会和宣诺计较这些,往往是宣诺争得面红耳赤,他也只是温和地笑一笑,要么主动让着宣诺,要么耐心陪着宣诺再比一次。

  宣洋越是这般不争不抢、温润大度,宣诺心里的那股攀比心就越强烈,他总想着,凭什么宣洋生来就自带光环,凭什么所有人都偏爱温和的宣洋,就连父亲宣禾,也从来都是对他们兄弟的争执视若无睹,只说男孩子之间的相处,该自己去磨合,不必事事由长辈插手。宣诺那时就觉得,宣家只要有宣洋就够了,而自己是可有可无的,这让他心底的不甘与较劲,也在日复一日的攀比中,悄悄扎了根。

  真正让他记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是书院期末那一次。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要求三日之内完成,关乎全年的考评。宣诺熬了两个通宵,好不容易才写出一篇,可偶然间看到宣洋写的策论时,他瞬间泄了气——宣洋的文章立意高远,文笔流畅,比他的那篇强了不止一点半点。眼看交稿的时辰就要到了,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宣洋那篇工整的策论,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突然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他趁宣洋不注意,将那篇策论揉碎,又扔进了炭火盆里,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却也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这件事终究没能瞒住,宣洋发现自己的文章不见后,没有哭闹,也没有怀疑任何人,只是默默重新熬夜写了一篇,可宣禾还是知道了真相。那是宣禾第一次没有放任他们兄弟自行解决,也是第一次对宣诺动了气。他没有打骂,也没有说太多严厉的话,只是把宣诺叫到书房,坐在主位上,眼神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手足同心,方能家宅安宁。你大哥宽厚,不与你计较,不是怕你,是念及兄弟情分;我不插手你们的争执,不是偏爱谁,是信你们能懂分寸。可你今日毁他文章,毁的不是一篇策论,是手足情,是宣家的规矩。”

  那一刻,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宣禾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如同无形的压力,将宣诺牢牢笼罩。他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半分。心底里,两种情绪在疯狂拉扯——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畏惧,父亲寥寥数语里的威严,压得他浑身发冷、手心冒汗,连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一边是难以遏制的愤怒,愤怒父亲从来都看不见他的努力,愤怒父亲满心满眼都是宣洋,哪怕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也得不到半分宽容。可这份愤怒,终究被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畏惧死死压制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两种情绪在心底翻涌、撕扯,默不作声地承受着这无声的斥责。

  直到如今,哪怕他已经快四十岁了,哪怕大哥宣洋已经离世近十年,宣禾依旧不肯将宣家交给他,他对宣言嘴上抱怨、恼怒,可每当面对宣禾的眼神时,小时候那种又怕又怒、只能沉默隐忍的滋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挥之不去。

  这次父亲让宣诺配合宣言去杀人完成九剑,宣诺藏了不少自己的私心,特别是最后用九剑杀死宣宜,宣诺几乎是赔上了父亲对自己仅有的信任。可结果,不仅惹了父亲,宣诺虽然没有见到宣言所说的宣禾那冷漠的眼神但他知道父亲一定是震怒的,比自己小时候烧了宣洋文章那次还要震怒。

  但就算这样,到最后,宣宜竟然没有死!宣诺的心中一些复杂的情绪在一天天中变得更强烈。

  肃文清来大狱里见宣诺,算不上正式的提审,他并没有直接问问题,更没有用刑逼供,甚至没让左右侍从在旁侍立,只是抬手示意狱卒退下,随后从一旁搬来一把普通的木椅,轻轻放在宣诺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坐吧。”就这样,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大狱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声响,还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宣诺看着肃文清,目光落在他一身簇新的丞相官服上,心里百感交集。这位曾经的吏部尚书,如今的新贵丞相,当年自己刚到云上学院当师长时,也曾有心结交京城官宦。那时肃文清还在吏部任职,行事低调,不攀附不张扬,因为肃玄大将军的缘故,宣诺一直很想与这位大人走得近些,哪怕只是偶尔讨教几句为官之道,或是闲谈几句诗书。

  可无论宣诺如何有意靠近,肃文清却像是刻意避开他一般,每次偶遇都只是淡淡颔首示意,从不停留多说一句话,更不曾给过他深入交往的机会。宣诺那时虽有不解,却也知各人有各人的行事准则,便也不再强求。

  此时此刻,物是人非。宣诺沦为阶下囚,肃文清却身居高位,成了提审自己的人。坐在这里,宣诺一直在猜测肃文清会如何审问自己,是严刑逼供,还是旁敲侧击,那些可能问到的问题,坐牢这几天他早已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不管是谁来提审都能应对自如——这是宣家从小教给他的基本功,遇事不慌,凡事留退路,哪怕身处绝境,也要想好应对之法。

  只不过,眼前的肃文清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不锐利,却也不温和,让人猜不透心思。宣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越看,越不明白这位丞相大人到底想要做什么,是在试探自己,还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又或是另有打算。

  敌不动我不动,即便内心越来越慌,宣诺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坦然,一句话都不说。

  忽然,就在宣诺准备好打持久战时,肃文清开口了:

  “宣诺,你是安阳郡的天上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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