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宣宜听到昆王的建议或者说命令,并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她之所以会主动和昆王谈论之前的话,是她在尝试。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在没有见到昆王之前没有太多的预判,那么再见面的时候,她就要尝试了解昆王。了解昆王,宣宜是想借机看看自己的姑奶奶,宣骊,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坐在宣宜对面的千缘成听到昆王的命令则是本能的拒绝,只不过,他不能像对梦武堂的先生们那样可以表达自己的拒绝。千缘成什么都没说,在宣宜愉快地答应了之后看向自己,昆王也在等自己的反馈,千缘成只能笑着点点头。
从皇宫出来,回梦武堂的路上,千缘成一路都没有说话,走在宣宜前面几步。宣宜快步跟上,想拍拍千缘成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又犹豫了,她放下手,轻轻地问道,“黄米煎糕好吃吗?”
千缘成没有理会宣宜,宣宜继续说道,“那是你家乡的美食,你不记得了吗?”
千缘成停下了脚步,他有些吃惊地看向宣宜,刚才在昆王的晚宴上宣宜提出要吃西岭城的黄米煎糕,当时千缘成只有震惊,都没有留意那是来自西岭城的小吃。“你,你知道我的家乡在哪?”
“当然啊!”宣宜笑了笑,有些得意,“所以我专门点的那个黄米煎糕,那是我在西岭城吃到的最好吃的了,想着也让你尝尝,你是不是很久没吃过了?”说完,宣宜并没有等千缘成的回答,而是蹦蹦跳跳地自顾自地往前走。千缘成不得不跟上,只不过在他心里,对宣宜的印象,有一些变化。
“昆王,我看您,是个人!”
“嗯,我是觉得,看人,如果拿对群体的印象来看待个体,容易出现不匹配的过高的期待或者可能并不存在的那些误解与偏见。”
“性别、血统,家族,出身,这些都是不需要看的。”
宣宜和千缘成走了之后,昆王在自己寝宫阳台上一直在回味刚才宣宜说的那些话。宣宜这个孩子,总让昆王想起她的姑奶奶,月色下,昆王抚摸着这阳台的白玉栏杆,他忽然想起来,最后一次,宣骊在这里陪自己下棋的场景,当时,她和自己说了很多话。
“我没说不吃不喝,只是说,人类如果仅仅保持活着所需要的资源并不太多。但能做到这样活着的人并不多,只是因为,他们,没有那个精神力,没有那种对待未知的信任。”宣骊对昆王说。
“你说的,还是神一般的存在,对待未知,人类的本能就是恐惧,怎么会有信任?”昆王问宣骊。
“人类出生之后,遇到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如果没有建立信任,怎么活下来的?只不过,随着人类的成长,遇到了挫折,遇到了困难,遇到了失败,遇到了别人的欺骗以及自我的欺骗,开始以恐惧来自我保护,开始以害怕来规避危险。我从来都不认为恐惧是坏东西,没有恐惧,人类无法延续,如果没有恐惧,每个人什么都敢于尝试,那失败的、死掉的会过于多,所以,恐惧,害怕,是作为人类这个群体为了长久的延续而赋予每个个体骨子里的东西。而信任和勇敢,对未知的信任,对自身的信任,对尝试的勇敢,对坚持的勇敢,本就是极其稀少的,也是对生命的挑战。”宣骊不在看着棋盘,而是靠在椅子上看着昆王的眼睛,慢条斯理的说着。
那天,昆王听到宣骊说的信任和勇敢的时候,脑子里会有一个冲动的念头,那就是在神的孩子那件事有个定论之后,自己,要把宣骊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了,昆王觉得自己真的很想信任宣骊,他也想为自己勇敢一次,或者,赌一次。昆王想过自己赌赢了会怎样,赌输了会怎样,但昆王没想到的是,宣骊,死了。
没人知道,宣骊的死给昆王带来了巨大的悲伤,包括昆王自己都一直没有意识到。直到此时此刻,见过宣宜之后,再站在之前宣骊待过的阳台,昆王才发现自己好想宣骊。虽然说宣骊之前一直被关在大牢里那么久,但昆王心里是踏实的,带着愤怒,带着负气,带着较劲,那也是有对手的。
但现在,昆王没有了那个对手。
昆王独自站在阳台的栏杆旁,手扶着冰凉的雕花栏杆,指尖死死扣着那些凸起的纹路,用力到指节泛白,掌心被磨得发疼,钝钝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臂,再沉到心底。此时此刻,他不是不知道疼,只是这手掌的疼痛,比起心口的绞痛,竟显得那么轻微,那么不值一提。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颤抖。他用力咬着下唇,逼着自己不要失态,逼着自己把眼泪憋回去,他是昆王,是天下之主,不能轻易流泪,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可越是克制,眼泪就越不听话,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凉的栏杆上,碎成细小的水花,也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依旧死死扶着栏杆,手掌的疼痛越来越甚,可他不敢松手,仿佛只有这样用力,才能抓住一丝支撑,才能稍微缓解那深入骨髓的心痛与悔恨。后知后觉的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对手,宣骊,那是他的爱人。
这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宣宜下午见了很久不见的安宁,晚上又见了第一次见面的昆王,回到梦武堂,宣宜就迫不及待地想在那个神奇本子上写下今天的见闻分享给远方的肃临。
谁知道,刚进梦武堂大门,宣宜发现大先生暗夜一直在等她和千缘成。
“你们两个回来了,吃的怎么样?昆王那里一定有不少好吃的吧!”暗夜的语气中带着来自长辈的关心。
“挺好的,我们还吃到了千缘成的家乡美食呢!”宣宜自然是回答的很轻松。
暗夜看向千缘成,千缘成难得的没有否认宣宜的话,他只是有些担心地说道,“大先生,昆王,他,他要宣宜和我过几天跟他出去,不知道要去哪。”
宣宜补充道,“昆王的原话是要我们两个人过几天陪我他出去走走,估计是他想看看异族各个城市的风土人情吧,毕竟是自己掌管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到处走走,很正常。”
暗夜的表情不免诧异,昆王一生除了争战从未离开过塔塔城,而在塔塔城里除了必要的作为王需要出席的情况昆王从来没有离开过皇宫,这个“走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先不着急,昆王不是说过几天嘛,还有时间,等我明天去问问具体情况。”暗夜打断两个孩子想讨论的欲望,继续说道,“现在,有一份邀请更紧急。”
“一份邀请?邀请谁?”宣宜好奇地问道。
“就在我们隔壁的神教大主教,傍晚时候送来邀请函,宣宜,明天上午,你去神教见见大主教吧!”
“大主教?”宣宜一时觉得头大,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这么多人要见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