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城以东的长路坦荡辽阔,土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平整坚实,四周原野草木青黄相间,风掠过旷野,卷起细碎的枯叶,缓缓掠过行进的队伍。一列车马正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原野官道之上,队伍规整肃穆,没有半分寻常商队的松散随意,处处透着森严的军纪。
列队随行的护卫虽然扮成普通的商队小工,但他们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冽,皆是精挑细选的精锐猛将。这支看似寻常的随行商队,从护卫到随行仆从,无一不是金龙军出身的百战精锐,每一个人都历经沙场,沉稳善战,默默拱卫着中间那辆精致沉稳的乌木马车。
密闭的马车车厢宽敞舒适,内壁铺着柔软的素色绒垫,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车马颠簸的杂音。车厢内安静雅致,空间宽裕,正中坐着地位尊崇的昆王,他神色平和,周身却自带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车厢里除了他,还有三个年少的孩子,以及贴身随侍、专职护卫昆王安危的希尔。
希尔身形挺拔,始终笔直站立在车厢一隅,气息收敛却丝毫不敢松懈。自打知晓同行的人族小姑娘宣宜,是昔日那个人族宣骊的孙侄女后,他心底的警惕便从未放下。他不敢有半分疏忽,目光时不时淡淡扫过宣宜,暗自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心中始终存着戒备之心,不敢轻易放松。
一路行来,车厢内气氛安静,无人随意开口打破沉寂。良久,昆王缓缓抬眼,目光落向身前的人族少女宣宜,一开口便抛出了一个极为尖锐、太过直白的问题,瞬间打破了车厢里的平和氛围。
“宣宜,你如何理解你们人族和异族的治国之策?”
这个问题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深意,分寸极难拿捏,稍有不慎便会答得偏颇,惹人非议。坐在一旁的千缘成闻言,心头瞬间一紧,下意识地为宣宜捏了一把冷汗。他清楚这个问题的棘手之处,无论偏袒哪一方,或是评判优劣,都极为不妥,稍有差池便会陷入窘境。
云雾也抬起头看向宣宜,她对这些治国之策肯定是不感兴趣的,只不过,她对这个人族女孩会怎么回到倒是有些好奇。
宣宜倒是没有紧张,她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昆王,其实人族的治国之道我之前并没有仔细想过,包括异族也是。但我这段时间跟爷爷走了人族异族这些地方,我倒是有一些不同的感觉。”
“什么不同的感觉,你说说看。”
“自然是神教的不同。其实在这点上,我并没有一个谁更优的判断。落实到治国实践中,人族,顺应本源规律的治理,偏向以内在教化唤醒本心,依托伦理共识凝聚社会秩序,主张顺势施政,减少违背事物本性的强制管控,依靠内心认同维系体系稳定。异族,遵从神圣意志的治理,依靠外在权威与既定戒律约束群体,借信仰凝聚集体精神共识,以统一的神圣准则规范全体社会行为,构筑层级分明的统治架构。”
“可不管怎样,不管是人族和异族,所有的国,本质上都是人的集合。人,其实本来就有个性和共性,这二者相辅相成。”宣宜一边想一边说,语速时快时慢,时而挠头,时而眼睛一亮,她这样的说话方式就像是一个人把自己脑子里思考的过程都讲出来一样,而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那些清晰明了的话语。
昆王身体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有趣的骊的孙侄女。
“世间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想法、诉求,也有各自的行事选择与行动意愿,这是个体独有的个性。但剥离这些差异,众人的喜怒哀乐、生存所求,大多都是人类共通的本性。”宣宜越说思路越开阔,忽然灵光一闪,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的恍然,“我忽然想到一个比方,如果把人族和异族各自比作一个完整的人,那天下的万千民众,便是构成这个‘人’的最小根基。人族将其称作‘精气’,异族则称之为‘原子’。”
“每一个独立的个体,都在按着自己的轨迹生活、运转,维系着自身的存续,同时也默默支撑着整个国家的整体存续。人族与异族这两个庞大的整体,看似是独立完整的存在,实则都是无数个体汇聚而成的。没有整体的庇护,零散的个体难以安稳立足、长久存活;可若是失去了无数个体,所谓的国家整体,也根本不复存在。”
话音落下,宣宜抬眼,瞥见众人皆是一脸沉静茫然的神色,显然是被自己这番天马行空的比喻绕得有些费解。她顿时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轻声致歉,“哎呀,对不起,我好像跑题了。”
短暂的局促过后,宣宜深吸一口气,快速整理好纷乱的思绪,重新端正神色,继续认真说道,“我重新梳理了一下,如果以看人的眼光来看人族和异族的话,人族是个更容易变通的人,异族是个目标性更强的人。”宣宜整理了思路继续说道。
“这里最大的不同,其实就是神教。”
“异族因为全民笃信神教,神圣信仰深入骨髓,这让异族百姓的目光大多不再聚焦于自身的得失喜乐,而是全然追随神明指引的方向。但人族不同,即便人族帝王身居九五之尊,坐拥天下至高权位,在百姓心中,帝王依旧是凡人之躯。百姓会敬畏皇权、忌惮君威,却不会将帝王当作心底无上的信仰供奉。”
“我曾读过不少古籍史料,异族最初确立神权至上的体制,并非无端之举。早年异族部落零散分裂、各自为战,为了凝聚散落的部族、统一各方势力,彻底稳固疆域、壮大族群,这才确立了神教信仰,以统一的信仰团结万民。只是随着异族世代发展,神教教会逐渐掌控了精神教化与世俗治理的双重话语权,久而久之,异族的王权便长期受制于教权,难以舒展。”
宣宜抬眸看向昆王,语气真诚坦然,“但昆王您执掌异族数十年,您是异族千年以来,首位能以皇权与大主教执掌的神权分庭抗礼、制衡平衡的君主。”
听到宣宜那不经意的恭维,昆王还是很受用的,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只不过,由......越神的出现,让异族现在平衡的治国之道,有了一些变化的迹象。”
听到这里,方才还神色温和的昆王,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深的凌厉锋芒,那是自身隐秘被人看穿后,本能生出的戒备与威慑,暗藏着上位者的狠厉与防备。这抹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不过片刻,他便敛去眼底锋芒,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从容的模样,神色无波,让人看不出分毫心绪。
“我见过神庙前面那些信徒们虔诚的样子。”宣宜没有留意昆王的眼神,而是继续说道,“如果,那种虔诚,是为了异族而生的,可能会更符合您的期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