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乌金拍了那一下,宣宜一下子看到了祭祀祈福大典那天京城社稷坛发生的事情,一瞬间,宣宜就好像拥有了那些记忆。她终于明白,每次,夏鸣被拍之后是什么感觉了。
只是,在伶俐他们被雪弥救走之后,宣宜的记忆里就没有了,她很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二子还好吗?刺杀了武太后的云仙人怎么样了?最后林留他们怎么样了?
就在宣宜疑惑的时候,夏鸣主动过来解释道,“那天,伶俐和闪他们一早来隐峰酒馆,说是为了精灵族的天地晶石来的。后来,天空开始出现异象,乌金姐姐就说‘去社稷坛看看吧!’,所以才有伶俐和闪他们赶到社稷坛稳住天地晶石。只不过,他们走之后,乌金姐姐就一直看着天空,等了好久,只见安二的雪弥陀着慢慢带着伶俐和缤纷落到酒馆院子里,他们都受了很重的伤。乌金姐姐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样,提前让我准备好马车,就等他们一到我们就一起出发,去迷雾森林了。”
“你们去了迷雾森林?”
“我和乌金姐姐在路上给雪弥治好了伤,它就自己飞走,应该是去找它的小主人了。伶俐和慢慢他们的伤也在路上好了不少,把他们送到迷雾森林旁边让他们自己回精灵族了。当时,乌金姐姐说‘走,回家过年!’,我以为她要回巫山,谁知道,乌金姐姐是要跟我回岐山县。见到你我才明白,乌金姐姐,是在等你吧!”
宣宜慢慢点点头,所以,后面京城发生了什么乌金是不知道的,自己也就自然不知道。想起脑子里的回忆,宣宜从来没有见过武太后,但她见到了皇帝陛下之后就明白之前死后见到大巫的样子就是皇帝陛下的。
可是?宣宜想到在她第一次见到大巫的时候,大巫用的是父亲宣洋的样子,当时他说过,“我没有离开过巫山,我没有见过的人是无法知道他们的模样的,所以,我也没有办法变出我没有见过的样子。但是,你们每个人内心的想象可以被我映照出来,那么,这个部分也将变成我的记忆而留下。”
大巫的这个形象方式很特别,宣宜一直记得,但宣宜没有见过皇帝陛下,那大巫展现出来的皇帝陛下的样子,一定是他通过自己的分身见到过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见过大巫?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算了,这种无头绪的猜测根本想象不出来。
在武太后被云仙人刺死的那一刻,宣宜感觉很伤心,那种面对全世界的指责毫无畏惧的人,让宣宜感觉很动容,那样一个一直以名字活在宣宜世界里的人,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们还未曾,见过面。
看着漫天的烟花,宣宜想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一直在与命运抗争的人。在迷谷的时候父亲自己做过小烟花,会在他说的过年的时候专门给宣宜燃放。最后父亲和爷爷联系,让爷爷来把自己带出迷谷,但是,他却自杀死在了迷谷,为什么?父亲最后没有走出迷谷,他是,用死来做最后的抗争吗?还是自杀来做最后的妥协?
这个时候,宣禾走到宣宜身边,轻轻搂住宣宜的肩膀,和她一起看着天空那多彩的烟花。
“宜儿,新年快乐!”
“爷爷,新年快乐!”
第二天,大年初一,天还未亮透,岐山派掌门府的正厅已被鎏金宫灯照得暖亮如昼。紫檀木八仙桌案上,供着新鲜的苹果、蜜橘与整盘的年糕,香烟袅袅缠绕着梁上悬挂的朱红宫灯,灯穗垂落,随着清晨的微风轻轻晃动。正厅中央铺着两层厚厚的大红毡毯,边缘绣着暗金的缠枝莲纹,那是专门为拜年磕头预备的,踩上去绵软无声,却透着世家大族的讲究。
夏吾冬身着石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正端坐于上首左侧的梨花木太师椅上。他左手边的宣禾则是一身绛红色织金蟒袍,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作为宣家家主,他周身带着几分内敛的威严,却在目光扫过厅中时柔和了些许。两人身前的小几上,各摆着一杯温热的屠苏酒,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案上檀香混合的清雅气息。
厅内右侧的客座上,乌金一身玄衣,原本夏鸣建议乌金可以在大年初一穿些诸如红色之类的喜庆的颜色,但被乌金直接拒绝。夏鸣想着乌金能答应初一的时候一起拜年已经是很难得了,就不再提及衣服之类的小事。
“爷爷,孙儿给您拜年了!”
清脆的声音自厅外传来,夏鸣与宣宜并肩而入。两人走到红毡毯前站定,先对着上首的两位长辈深深一揖,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世家子弟的规矩。
按大户人家的拜年礼仪,晚辈给长辈拜年需行三叩九拜之礼。夏鸣与宣宜先是正了正衣襟,而后双腿屈膝,缓缓跪在红毡之上。“一叩首,祝爷爷福寿安康,松鹤延年!”
起身再拜,“二叩首,祝爷爷事业昌隆,家族兴旺!”这一叩,既是对长辈执掌家族的敬重,也是对家族未来的祈愿。夏吾冬捋了捋胡须,眼中满是欣慰,宣禾也微微颔首,指尖轻点桌面,透着默许的笑意。乌金抬眸瞥了两人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又复垂眸静坐,不添一言,却也未显疏离。
第三次叩首,“三叩首,祝爷爷岁岁无忧,万事顺意!”额头再次触地,这一拜,满是晚辈对长辈的孺慕之情。三叩完毕,两人起身,又对着长辈躬身一揖,才算完成了整套拜年礼仪。
此时,夏吾冬身边的侍女上前,端着一个描金漆盘,盘中放着四个红包,每个红包上都绣着精致的马纹,算是应丙午马年之景,内里装着沉甸甸的压岁钱。按习俗,压岁钱需由长辈亲手递到晚辈手中,寓意“压祟驱邪”,护佑晚辈一年平安顺遂。夏吾冬拿起两个红包,递向夏鸣与宣宜:“好孩子,快起来,拿着压岁钱,新的一年要更有担当才是。”宣禾也递过红包,语气温和:“愿你们新的一年,达成心愿!”
夏鸣与宣宜双手接过红包,高高举过头顶,再次躬身致谢:“谢爷爷赐福!”而后将红包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失了礼数。
接过压岁钱后,按规矩晚辈需为长辈奉茶。早有侍女备好两杯刚沏好的碧螺春,茶汤清澈,茶香四溢。夏鸣端起一杯,递到夏吾冬面前:“爷爷,请用茶。”宣宜也端起另一杯,送到宣禾手边:“爷爷,请用茶。”奉茶时,两人手臂微屈,杯沿略低于长辈的桌面,姿态恭敬,尽显孝道。
长辈饮茶后,便要给晚辈“赐福”。夏吾冬看着夏鸣,缓缓说道:“新的一年,要戒骄戒躁,用功读书,莫负了岐山派的传承。”宣禾则对宣宜道:“新的一年,你要快快成长!走出自己的道路!”两人凝神细听,连连点头称是,将长辈的教诲记在心中。
乌金自始至终未曾多言,面对人类这些繁文缛节,乌金一方面会觉得人类愚蠢,自己给自己添这么多麻烦的规矩,另一方面,又会因为有这些规矩而感受到人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复杂而微妙的。
正厅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愈发浓厚。拜过年,夏吾冬起身对宣禾鞠躬行礼,宣禾也没有站起来,而是微笑着欣然接受。
“宣家主,您的恩情,我们夏家没齿难忘!今天在场的也没有外人,鸣儿,快给宣家主磕头,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听了夏吾冬的话,夏鸣丝毫没有犹豫,看来他是知道自己的救命之恩是如何欠下的,于是跪地叩首,给宣禾磕了三个头。
宣禾也是没有拒绝,微笑点头,在夏鸣磕完头之后,起身把夏鸣扶起来,“孩子,你给我磕头,自是晚辈对长辈的年节之礼。至于恩情,你应该感谢你的爷爷,是他,替你付出了代价才救了你的命的!”
夏吾冬还想说什么,被宣禾拦住,重新坐下之后,宣禾对夏吾冬说,“夏兄,此刻咱们也没什么别的事,可以聊聊天。”
夏吾冬欣然点头,此次宣家爷孙二人到访,夏吾冬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之前九剑换人的事情,夏吾冬知道那是极难的,虽然自己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那也需要宣禾的帮助。这位宣家家主和他的这位孙女,是夏吾冬这辈子唯一算不出命数的两个人,他知道,这两个人的命数和能力是超出自己想象的。所以,夏吾冬不知道这二位为什么会来府上过年,是不是宣禾要来岐山派拿走些什么夏吾冬也不知道。
“夏兄,在所有的文字里面,你最不喜欢哪个字啊?”宣禾端起手边的茶碗拼了一口茶,随后聊天似的问了一个问题。
“最不喜欢哪个字?”这个问题让夏吾冬很意外,他在心里琢磨着宣禾问这个问题的背后是想说什么呢?
见夏吾冬迟疑思考,宣禾笑了,“我说说我吧,所有的文字里面,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恩’字。”
“‘恩’字,上因下心,说的是因心而起。可在我们的文化中,以‘人伦’为核心,将“恩”纳入纲常伦理,是“仁”的具体体现,强调“施恩”是君子的德行,“报恩”是为人的本分。”
“可是,凭什么呢?夫妻之间的恩,那本是情,用恩的话就像是一人对另一人的施舍。父子之间的恩,本质上说那是我养你成人你养我到老的相互需要,用恩的话,那做父母的就不要对子女有任何期待。”
“再说句大不敬的话,君恩,那本质上是一种权利,何谈来恩?那句‘谢皇帝陛下不杀之恩’?真的是,可笑至极!”宣禾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话语间,透露着对皇权的一种蔑视。
这句话一出,首先表露出惊讶表情的是宣宜,她确实没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善于玩弄权势天天在庙堂之上搅弄风云的爷爷,竟然,如此蔑视皇权。这样的宣禾,让宣宜心里,生出一种,欣赏与敬佩。夏吾冬和夏鸣的内心也是惊叹的,只不过他们惊叹的是,宣禾为何在自己在夏家面前如此讲话?这种言深情浅的话,到底是如何深意?乌金听到此话也抬头看了宣禾一眼,她眨了眨眼睛,想了些什么,又回到之前沉默安静的状态。
宣禾身体向后靠了靠,微笑着看着那略显紧张的爷孙俩,“我想说的是,夏兄,您不欠我什么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