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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故事开始的地方

世界的二 辛酉月 2656 2026-04-24 13:49

  宣禾的马车踏着青石板路,缓缓驶进安阳郡的城门,车轱辘碾过路面的缝隙,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混着入城人群的嘈杂,竟奇异地生出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宣禾抬手,指尖轻轻拉开马车两侧的锦帘,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带着安阳郡特有的气息,拂过他鬓边微白的发丝。看着一起进程的人群,感受这来过无数次的城市,宣禾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每一寸街巷、每一块砖石,都藏着他半生的记忆。

  城门是整块青黑巨石砌成,高得要仰头才能望见顶,比江南那些矮矮的砖城门厚重太多。门楣上“安阳郡”三个大字,是先帝当年亲笔所题,笔锋刚硬遒劲、力透石背,没有江南匾额的娟秀秀气,也没有京城宫阙匾额的威严逼人,只透着一股沉在骨子里的气派——像这座城一般,历经沧桑,却依旧挺拔。守城的兵士穿着整齐的轻甲,站得笔直,眼神扫过往来人流,不凶,却也不似其他江南城镇守卫那般随性,更没有京城兵卒的逼人威压,只是稳稳立着,像这座城如今的模样,看着依旧风华,却藏着一丝风雨欲来的冷峻。

  宣诺和宣言在安阳郡被抓入大狱,这肯定是皇帝陛下的手笔,我们这位刚刚摆脱武太后影响的皇帝陛下看来还是有很多自己的想法。

  宣禾没有和皇帝陛下正面接触过,可以说,他是安靖父亲——先帝安英的朋友,当年先帝能登基,他虽未明着出手,却也在暗中出过力,固然不及肃玄和林韶与安英的关系但也是他信任的人。同时他也是安靖母亲——武太后的挚友,两人相识半生,无话不谈,特别是在许多最关键的时刻都是宣禾在背后帮武太后分析,他就是武太后口中提到的那个“哀家曾经有一个朋友”。甚至,宣禾跟安靖身边很多重要的臣子、亲信,都有着或深或浅的交情,有的是世交,有的是早年帮助过的后辈。可偏偏,他与安靖本人,却从未有过一句直接的交谈,从未有过一次单独的会面,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彼此知晓,却又刻意疏远。

  这一点,是宣禾刻意为之的。

  在安靖还是小孩子时,宣禾见到他的感觉就是这个孩子很“独”,对于父母的话安靖并不是那种总爱顶嘴的小孩,反而,安靖很少说话。

  长辈们说话时,他总会认真聆听,眼神平静,不反驳也不附和,可若是他不愿做的事,即便长辈反复叮嘱,他也会听完后默默搁置一旁,从不违逆,却也绝不服从。而当他想做某件事时,也不会急于动手,而是耐心等待,或长或短,直到那股“被命令、被安排”的感觉消散,直到他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甘愿去做、主动去做的,才会不动声色地完成。

  武太后曾经评价过小时候的安靖,是个说不得的孩子,好的坏的都说不得,这孩子,别看不闹挺,但执拗得很。

  先帝一直不喜欢这个太子,因为父子俩很少交流,虽然说父子关系就是一种有着最深的血缘却往往是最远距离的关系,但安英和安靖之间几乎都没有讲过话。当先帝老了之后有时会主动向安靖示好,年纪大的父亲总会变得柔软,而且毕竟那是太子,一个皇帝会想的更多,想着自己的江山大业是否能万世永昌。但安英很难从安靖那里感受到其思想以外的情感,这也是为什么安英一直很宠爱永亲王安闲的原因,那是一个很会讨老父亲开心的儿子。只不过,在为国家做决策时安英还是理性的,万世永昌的安国比一个父亲的个人喜好要重要多了。

  曾经,武太后跟宣禾提到过可不可以跟安靖交流交流,她感觉宣禾是能理解安靖的,宣禾笑而未应,因为他心里清楚,武太后说得没错——他太理解安靖了。有时,他甚至觉得安靖很像年轻时的自己,那种骨子里的执拗、独处时的清醒、不被他人左右的坚定,甚至比自己的几个儿子还要像他。当然了,安靖可是武太后与先帝亲生的,这里面没有任何其他意外事件。

  正是因为这样的理解,宣禾选择不去靠近安靖。安靖大抵也是同样的心思,他从未主动靠近过自己,哪怕两人有过无数次见面的机会,哪怕武太后多次有意撮合,他们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或许,这就是心心相惜的人另外一种相处模式。

  马车驶进城,安阳郡的主街宽得能并行四五辆马车,在整个人族仅仅次于京城的规制。路面的青石板,被千百年的岁月与往来车马磨得光滑发亮,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主街两侧,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没有丝毫空隙,飞檐叠着飞檐,斗拱相连,虽没有江南园林的小巧精致、曲径通幽,却透着规整大气的格调。各色幌子在风里轻晃,“林氏镖局”“英记票号”的牌匾被擦拭得锃亮,高高悬在门楣之上,字体醒目,依稀可见当年的辉煌。

  想当年,安阳郡最光鲜的四大家族何等风光——粮商李家、盐商华家、票号英家、镖局林家,四家势力交织,掌控着安阳郡的经济命脉,在整个人族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如今,再看这条主街,却只剩英家与林家的牌匾孤零零地挂在那里,透着几分萧瑟。粮商李家舍了大半家产跟着永亲王安闲迁居永城,算是保住了性命。盐商华家因与之前官场牵扯过深,无力挽回,被灭了门。李、华两姓,已在安阳郡消失多年,如今残存的英家与林家,也早已不复当年模样——看似门庭若市,实则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尤其是林家,自林韶去世后,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镖局生意,仍有几分江湖威望,实则早已丢了家族的魂。

  宣禾想到了几十年前,就是这里,一切开始的地方,先帝安英从安阳郡靠着四大家族的财力支持,靠着执掌岭南军的肃玄大将军的坚定立场,靠着林韶在江湖势力的暗中相助,一步步扫清障碍,最终登上皇位,成为人族新主。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以为能携手共创盛世,以为那些曾经的助力,能与皇室共存、得以善终。

  直到今天,我们的皇帝陛下安靖已经掌权这么多年,细数一下,曾经所有助力过先帝的个人和家族,全部都,该死的死,该灭的灭,该没落的没落了。如果说还能算是先帝助力的,那就只有武太后和宣禾了,武太后已死,那宣禾呢?

  宣家,可以说是人族最古老的家族,千年来,他们一直是除了皇权以外最有话语权的家族,虽然,他们没有武力的军队,没有敌国的财富,但他们的有家族的名声和威望,在解决大陆许多争端和矛盾的时候,宣家讲话大家都是给面子的。更重要的是,宣家是隐秘的,不张扬的,甚至像是一种无形的存在,这样的宣家,皇帝陛下想像四大家族或者先帝老友那般让其消失,绝非易事。

  马车缓缓停下,宣禾望着窗外依旧繁华却难掩萧瑟的安阳郡,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在心底默默对皇帝陛下说道:

  安靖,你还是有些,太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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