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坛之乱的硝烟散去已有一个多月了,京城的街道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叫卖声、车马声又开始在巷陌间流转,唯有城东的林府,像是被这人间烟火彻底遗忘,终日裹在一片化不开的死寂里。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蒙着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在低声呜咽,诉说着府中难以言说的悲痛。林骅,林留大将军唯一的独子,那个鲜衣怒马、眉眼带笑的少年郎,永远倒在了社稷坛外,成了林家上下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社稷坛之变以武太后之死而落幕,落幕后是萧瑟的气息,肃临一直跟在林夫人身边陪着她把林骅的尸体护送回林府。林夫人出身武学世家,武功不输男子,平日里个性爽朗直接,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烈夫人”,哪怕遭遇丧子之痛,也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只是那眼底的空洞,藏不住深入骨髓的悲凉。
安顿好林骅的尸体,肃临陪林夫人到正堂休息,林夫人终于坐下了,但她没有散乱的发丝,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模样,只是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角虽红肿,却没有一滴眼泪滑落。
肃临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走到林夫人面前,微微低头,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说:“林伯母,我陪着您,一起处理林骅的后事。”他的话语不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林夫人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一同长大的少年,眼底的空洞稍稍淡了几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这最艰难的时刻,这个内向寡言的少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随后到了傍晚才赶回家的林留大将军,一身玄色朝服未脱,肩头还沾着未拂去的尘土,见到肃临之后,大将军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没了往日的威严气场,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僵硬。他的指节死死抵着窗沿,指腹磨得发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稍一用力,心底的那座堤坝便会轰然倒塌。
肃临走上前只是喊了一声“林伯伯!”便说不下去了,不知为何,只有见到了林留大将军,肃临才能在声音的颤抖中表达出自己的悲伤。而在林夫人面前,肃临会要求自己是个可以被依靠的男子汉。
林留大将军点点头,他不需要肃临说什么,只是走上前,用手拍了拍肃临的肩膀,那手掌传来的力量让肃临能够感受到林留大将军的悲痛和坚忍。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但都明白彼此未说的那些。
从那天起,肃临便全程陪同在林夫人身边,忙前忙后处理林骅的葬礼:联系司仪、布置灵堂、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甚至帮着林夫人整理林骅的遗物,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妥帖,沉默却坚定。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不去想林骅的死,不去想宣宜的下落,不去想宣禾那句“等宣宜”背后,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种绝望。
林骅的葬礼结束后,肃临依旧每天都来林家。他不是出于客套,也不是单纯的安慰,而是发自内心的悲痛——他怀念林骅,怀念在云上学院的日子,怀念三组,任天飞大哥死了,林骅死了,由越留在了异族回不来了,现在宣宜也是生死未知,三组,只剩下自己了。可能就是因为只剩下自己,肃临很不想再回到云上学院。而自己的家里,一个因那么多人死亡的社稷坛之变而晋升的父亲,一个因见到了社稷坛之变得混乱之后一直惊吓不已的母亲,都让肃临不想去面对。所以纵观整个京城,除了林家,肃临真的不知道还可以去哪。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是,他心底藏着一份渺茫的希望,宣禾那句“你等宣宜”,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不肯放弃,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被无尽的失望包裹。宣禾和宣宜没有任何消息,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肃临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一遍遍告诉自己,宣宜还活着,宣禾一定会带她回来,可转念一想,当时倒在自己怀里死去的宣宜给人那种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真实,这份希望,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他只有每天来林家,帮着林夫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跟着大将军处理些军中的事务,才能让自己暂时逃离那些关于希望与失望的挣扎,才能让心底的悲痛有处安放。
肃临性格内向,语言不多,深知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徒劳,也明白林留大将军和林夫人不需要那些虚假的客套。他能做的,只是默默陪着他们,陪着他们熬过这一个个漫长而难熬的日子,而他自己心中的那些情绪,却从未说出口过半句。
林留大将军军中事务繁忙,回到家中仅有的时间大都呆在书房。书房的案几上,摆着林骅从小到大的字帖、习武的佩剑,还有林留教林骅用的那些兵法典籍。一切都还保持着林骅离开时的模样,仿佛那个少年只是暂时外出,随时都会推门进来,笑着喊一声“父亲”。林留大将军就坐在案几前,手里摩挲着林骅的佩剑,剑鞘上的纹路被他摸得光滑发亮,指尖的薄茧蹭过剑鞘上的雕花,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常年握剑征战的将军。他的目光落在剑身上,久久没有移动,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又像是在在后悔最近这两年太忙了都没有好好陪过儿子。
站在书房外的肃临看到,林留大将军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时不时无声滚动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连肩膀都绷得笔直,唯有指尖的轻微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那是深入骨髓的悲痛,被他用大将军的体面,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一毫都不肯外露。
肃临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他,只是轻轻走进书房,要么帮着整理案几上的遗物,要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陪着他。有时候,林留会像培养林骅那样给肃临讲许多军中的事以及拿出一些战局案例分析其中的兵法排布,好像,林留在把自己对林骅的培养中所亏欠的那些都在肃临身上补上。
林留大将军自始至终,几乎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哪怕是在林骅的葬礼上,他也只是一身素服,笔直地站在灵前,接受前来吊唁的宾客的慰问,神色平静得让人揪心。肃临懂他,真正的悲伤,从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却依旧要强撑着,维持着大将军的体面,维持着这个家最后的支柱。
而林夫人的状态,比林留大将军还要隐忍。
林夫人武功极好,性子爽朗直接,平日里爱说爱笑,却从不扭捏柔弱,哪怕是府里的下人犯错,她也从不苛责,却自有一股威慑力。她最疼林骅,却从不会像寻常妇人那般温柔溺爱,而是陪着林骅习武,甚至会和林骅比试武艺,输了也从不耍赖,笑着说“我儿又进步了”。
可自从林骅走后,林夫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终日沉默寡言,要么坐在椅子上发呆,要么就对着林骅的画像静静伫立,眼神锐利,却又藏着难掩的空洞,有时候甚至会一整天不吃不喝,任凭下人怎么劝说,也无动于衷,唯有指尖偶尔摩挲着腰间的佩剑——那是她送给林骅的成年礼,如今却成了念想。她从不会在人前掉眼泪,哪怕心底再痛,也只会硬生生憋回去,仿佛眼泪是软弱的象征,而她,从来都不软弱。
唯有见到肃临的时候,林夫人才会稍稍卸下几分防备。
林夫人知道,这个少年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都在这场变动中失去了珍贵的人,他的沉默,他的坚定,她都懂。每次肃临走进家门,她都会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依旧爽朗,却难掩沙哑:“来了?坐吧,我去给你做饭。”不等肃临回应,她就会转身走进厨房,脚步稳健,没有丝毫蹒跚,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肃临坐在原地,没有说话,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林夫人不是真的想做饭,只是想借着做饭,回忆一下林骅还在的日子——那些与儿子有关的烟火气,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而他,也借着这份烟火气,借着帮林夫人打下手、陪着她说话的时光,暂时不去想宣宜,不去想那份渺茫的希望,不去想心底的挣扎。
肃临想在三组去曾经的百花酒馆时,林骅总念叨着母亲做的菜,说母亲做饭手艺极好,哪怕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也能做得格外可口。那时候的林骅,眼里满是骄傲,宣宜就坐在一旁,笑着说以后也要学做。由越在一边也会不经意间透露出羡慕的眼神,他可能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吧。任天飞则是每次都憨憨地笑着,少年们的一切任天飞都觉得很好。而如今,那份骄傲,那份微笑,那份羡慕,都成了肃临心底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