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专员的话像一块冰,砸进刚刚因实验成功而泛起微澜的池水里,瞬间冻结了所有声音。控制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单调嗡鸣,和每个人骤然沉重起来的呼吸。
“‘弦’已就位。‘门’的坐标……正在被重新校准。”
我的指尖微微发麻,胸口那股与石头共鸣的温热感,似乎也被这句话染上了一丝寒意。弦?指的是我吗?还是泛指我们这些能共鸣“卡德尔”频率的人?坐标重新校准……“方舟”在做什么?他们在试图重新定位“门”?还是说,因为我们之前的激活和现在的实验,那个隐藏在太空褶皱里的“记忆回廊”,自身状态正在发生变化?
周博士最先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刘专员手中那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加密通讯器,沉声问:“信息来源可信度?破译完整性?”
“来源是我们在北极圈外围布设的一个被动监听阵列捕捉到的星际背景噪音中的异常调制信号,偶然截获。加密方式非常先进,我们的专家团队只破解了表层,得到这两个关键词组。可信度……目前没有其他佐证,但信号特征与‘方舟’已知活动模式有间接关联。”刘专员回答得一板一眼,但语气里的凝重显而易见,“破译团队认为,‘重新校准’这个动态描述,暗示对方的行动可能不是单纯的位置确认,而是主动的……调整。”
主动调整“门”的坐标?他们有这个能力?我回想起“记忆回廊”晶体中关于“γ”校准点的描述,那需要特定频率和“钥匙”共鸣。难道“方舟”掌握了部分“钥匙”,或者找到了绕过正常校准程序的方法?
“会议暂停。”周博士当机立断,“吴教授,王院士,请带领团队继续分析刚才的实验数据,但暂时停止新的主动接触。孙博士,全力配合破译团队,尝试从那个加密信号中挖掘更多信息。宇弦先生,秦教授,刘专员,请跟我来。”
我们离开嘈杂的控制室,再次进入那间相对安静的分析室。厚重的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
“这意味着什么,宇弦先生?”周博士直接看向我,没有绕弯子,“以你对‘卡德尔’系统和‘方舟’的了解,‘重新校准门坐标’可能是什么性质的操作?目的?以及……对我们,对‘寂静绿洲’,可能意味着什么?”
我走到观察窗前,外面主实验场的灯光已经调暗,只有保护罩内部一点微弱的维持光照亮着那块安静的石头。它刚刚还对我们发出回应,现在,远方却传来了可能与之相关的危险讯号。
“根据‘记忆回廊’的信息,‘门’的坐标并非完全固定,它沿着一条复杂的轨迹运行,并且需要周期性从特定宇宙辐射中吸收能量以维持稳定,这就是‘γ’校准点的作用。”我整理着思绪,缓缓说道,“‘重新校准’可能指几种情况:第一,因为我们的激活和进入,或者后续的实验扰动,导致‘门’的稳定状态被打破,坐标发生了自然偏移,‘方舟’在监测到这种偏移后,试图将其‘纠正’回他们认为安全或隐蔽的位置。第二,‘方舟’可能试图主动改变‘门’的坐标,将其移动到更远离地球、更不易被我们发现或接近的地方,实现更彻底的‘隔离’。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说出最令人不安的猜测:“第三,他们可能试图利用‘重新校准’的过程,做些什么。比如,在坐标变动的不稳定窗口期,对‘门’或‘记忆回廊’内部进行某种操作,甚至……尝试关闭或封锁它。”
秦教授倒吸一口凉气:“关闭?他们能做到吗?‘卡德尔’文明留下的东西,技术层级那么高……”
“别忘了,他们自诩为‘看守者’,并且可能继承了部分‘初始守望者’的知识甚至权限。”我提醒道,“如果他们真的掌握了部分‘钥匙’或后门,并非完全不可能。而且,如果他们觉得我们和联合体的介入已经让‘隔离’政策面临失败风险,采取极端措施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周博士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如果是第三种情况……‘门’被关闭或封锁,会发生什么?我们带出来的‘心核’,还有你们接收到的那些数据……”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心核’可能会失去与源头的联系,彻底变成一块死物,或者能量结构崩溃。那些数据可能变成无法验证的碎片。更重要的是,‘门’后可能还存在的东西——无论是未解的技术,还是像汐瑶研究员那样的意识印记——可能被永远困住,或者随着‘门’的变动而湮灭。”
分析室里一片死寂。我们刚刚还在为建立初步沟通而欣喜,转眼却可能面临失去一切的威胁。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周博士的声音带着决断,“在‘方舟’可能采取行动之前,我们必须从‘心核’这里获得更多关键信息,尤其是关于‘门’的稳定机制、‘γ’校准网络的完整图谱,以及可能的反制或保护措施。同时,我们必须将这一情况上报联合体最高层,建议启动对‘门’所在区域的主动监测和防御准备。”
“上报是必须的。”刘专员开口道,“但内部通报需要谨慎。截获信号的事情,目前仅限我们几人知道。‘内部的镜子’问题尚未解决,我们不能确定这份情报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泄露出去,反而打草惊蛇。”
他说得对。健身房信息空白和未授权节点的事情还没查清。
“那我们的研究怎么办?”秦教授问,“如果‘方舟’真的在行动,我们继续刺激‘心核’,会不会反而暴露我们的进展,刺激他们更快采取行动?或者……‘心核’本身的变化,会不会就是‘门’坐标偏移的原因之一?”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我们与“心核”的互动,是否本身就是扰动源?
我感受着胸口那持续而温热的共鸣。石头在刚才的实验中表现出了积极的回应,它似乎渴望这种谐和的连接。“我认为,适度的、谨慎的交互,不仅是获取信息的必要途径,也可能是在加固‘心核’与‘门’之间的稳定联系,甚至可能是唤醒其内部某些应对机制的方式。”我说出我的直觉,“‘卡德尔’留下‘钥匙’和‘记忆回廊’,应该预见到了各种情况。他们的设计里,很可能包含了应对‘错误看守’或外部威胁的程序。我们现在要做的,可能就是激活这些程序,而不是因噎废食。”
周博士沉思着,手指敲击桌面。“折中方案。研究继续,但提升安全等级。吴教授的团队优化刺激方案,以最低必要强度进行交互,重点放在‘聆听’和‘引导’,而非‘询问’和‘索取’。王院士的符号破译和孙博士的信号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同时,我会通过最可靠的渠道,将情况摘要上报,并请求增强‘寂静绿洲’的外部防御和内部安全筛查。”
他看向刘专员:“刘专员,内部清查的事情,还需要你多费心。”
刘专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接下来的两天,“寂静绿洲”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绷。研究仍在继续,但每个人都多了一份心事。吴教授的团队设计出了更精细的谐和场序列,每次接触的时间更短,目标更明确,专注于引导“心核”展现其内部结构特征和信息组织模式,而非强行索取数据。王院士的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在庞大的符号数据库中搜寻与那个残缺印记可能相关的任何线索。孙博士则把自己关在布满屏幕的实验室里,与远方的破译团队保持热线联系,试图从那惊鸿一瞥的加密信号中榨取出更多信息。
我的角色变得更加微妙。我不仅要在实验过程中提供感知反馈,还要参与刺激方案的设计,因为我的共鸣感是判断方案是否“和谐”的重要参考。同时,周博士要求我尽可能地回忆“记忆回廊”中任何关于“门”的稳定机制、校准网络以及可能存在的安全协议的信息,哪怕是最琐碎的片段。
进展缓慢而扎实。在第三次优化后的谐和接触中,“心核”表面的那个残缺符号边缘再次被“唤醒”,而且这次,有极其微弱的、新的纹路从符号断裂处向外延伸了几乎不可察觉的一小段,仿佛它正在某种力量的滋养下,缓慢地“生长”或“修复”自己。这个变化让所有研究人员激动不已。
更让人振奋的是,王院士的团队在一个冷门的、关于古地中海地区某种失落祭祀符号的比对中,意外发现那个残缺符号缺失部分的某种可能变体,与“卡德尔”符号库中代表“纽带”、“修复”、“逆向工程”的几个基础符号存在拓扑上的关联。这暗示,这个印记可能并非单纯的标识,而是一个动态的“状态描述符”或“操作指南”,其完整形态可能指向某种“修复断裂纽带”或“逆向解除封锁”的过程!
与此同时,孙博士那边也传来突破。他们成功分离出了加密信号中一段极短的、相对稳定的“载波频率”,该频率与“心核”在实验中最稳定响应时的某个次级谐波频率高度吻合。这证实了信号与“心核”乃至“卡德尔”体系的关联。虽然内容依然无法破解,但有了这个“指纹”,就有可能在全球监测网络中搜寻类似的信号活动。
就在我们觉得终于抓住了一些线头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通过周博士的渠道,传达到了“寂静绿洲”。
这天下午,我们正在分析室讨论符号关联性的可能含义,周博士的通讯器响了。他接听了几句,脸上露出极其罕见的惊讶和……一丝困惑。
挂断通讯,他看向我们,顿了顿才开口:“联合体最高科学理事会派遣了一位特使,正在前来‘寂静绿洲’的路上。预计三小时后抵达。”
“特使?这个时候?”秦教授不解,“来做什么?督导?还是……”
“特使的身份有些特殊。”周博士的表情更奇怪了,“是申子维博士。”
听到这个名字,秦教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申博士?他不是一直在‘彼岸’项目那边,好几年没有公开露面了吗?理事会怎么会派他来?”
“申子维博士?”我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秦教授看出我的疑惑,快速解释道:“申博士是理论物理学和宇宙学领域的传奇人物,不到四十岁就拿遍了所有顶级奖项,但他性格极其孤僻,几乎从不参与公开活动,十几年前接手了代号‘彼岸’的绝密前沿理论研究项目后,就彻底从公众视野消失了。没想到理事会会派他来。”
一个隐居多年的顶尖学者,突然被派到这个风暴中心……这绝对不寻常。
“理事会没有说明具体原因,只说申博士拥有最高权限,需要了解这里的一切,并可能提供‘关键的技术视角和战略评估’。”周博士补充道,语气里也充满了不确定,“让我们准备一下,他抵达后会直接听取全面汇报。”
三小时后,我们聚集在A区的小型简报室。除了我们,吴教授、王院士、孙博士和刘专员也被要求到场。
门滑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申子维博士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些,大概五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朴素的黑灰色便装,头发有些凌乱,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上带着一种长期沉浸在深远思考中的人才有的、与周遭环境微微疏离的气质。他没有带随从,只有一个人,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但结实的帆布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在周博士身上稍作停留,点了点头,然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审视,也没有好奇,更像是一种……平静的确认。仿佛他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并且对我有一定的了解。
“周博士,各位,抱歉打扰。”申博士开口,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让人不自觉想仔细倾听,“情况紧急,客套就免了。我是申子维,受理事会委派过来。请直接告诉我,关于‘卡德尔遗物’、‘记忆回廊’、‘方舟组织’,以及你们正在进行的交互实验,所有最关键、最前沿的发现,尤其是任何超出当前理论框架的异常现象和数据。”
他没有寒暄,没有询问过程,直接索要核心。这种单刀直入的风格让周博士都愣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开始简要汇报。
申博士听得很专注,偶尔会打断,问一两个极其精准、直指要害的问题。当周博士提到“心核”的残缺符号和可能的“修复纽带”含义时,申博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当听到截获的加密信号和“重新校准门坐标”的警告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轮到我和秦教授补充时,申博士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我讲述了在“记忆回廊”的体验、对“卡德尔”技术哲学的理解、以及与“心核”共鸣的感受。当我说到从能量爆发中捕捉到那丝疑似汐瑶的频率,以及后来实验中感受到的“期待”张力时,申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
“频率特征有记录吗?共鸣时的主观感受,除了情绪倾向,有没有出现任何非视觉的……‘结构感’或‘拓扑意象’?”他问了一个非常专业且深入的问题。
我想了想,描述道:“有。是一种……多维的网状结构感,很模糊,但能感到节点和连接线,节点在脉动,连接线在传递某种流动的东西。在‘心核’表面符号被激活时,这种结构感中对应符号位置的节点会变得更‘明亮’一些。”
申博士点了点头,快速在自己的便携终端上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看向周博士:“带我去看看‘样本’。”
我们再次来到B-7区的观察控制室。申博士走到观察窗前,静静地看着保护罩里那块暗金色的石头,看了很久。他没有询问任何数据,只是看着,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
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对周博士说:“我需要最高权限,访问你们所有的原始数据,包括未解密的信号残片、‘记忆回廊’下载数据的每一个比特、以及宇弦先生所有的生理同步记录。另外,”他看向我,“宇弦先生,我需要你配合我,进行一次特殊的测试。”
“什么测试?”我问。
“一次不需要外部场刺激的‘深度共鸣’尝试。”申博士的目光清澈见底,“我想看看,在你主动将意识完全聚焦于与‘样本’的连接时,结合特定的引导频率,能否激发出更清晰的‘结构意象’,甚至……触发‘样本’内部更深层的信息释放。”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根据我的初步判断,‘方舟’所谓的‘重新校准’,很可能不是在封锁,而是在尝试某种危险的‘覆盖’或‘重写’。他们在试图用自己的频率,覆盖‘卡德尔’留下的‘门’的底层协议。如果成功,‘门’的性质可能会改变,甚至可能被他们彻底控制。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之前,找到‘卡德尔’预设的‘反制密钥’或‘修复协议’。而关键,很可能就在你与这块‘心核’的共鸣里,以及那个正在‘生长’的符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