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风突然停了，柳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被冻住的绿绸。小洛刚迈出的脚步顿在半空，回头时，看见老人手里捏着那块星陨戟碎片，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既不是惊讶，也不是贪婪，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这碎片……”老人的手指在碎片边缘摩挲，指腹的老茧刮过那些繁复的星纹，突然重重一哼，“是假的。”
小洛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下意识地触到袖中的“地灭魂”咒印。不可能。这碎片是他从瘴气林里拼死抢来的，与他的灵力能产生共鸣，甚至能引动锦绣山图的气息，怎么可能是假的？
“老人家怕是看错了。”小洛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碎片上的星纹，与古籍记载的星陨戟完全吻合。”
老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苍凉的嘲讽：“吻合？就是因为太吻合，才露了破绽。”他把碎片举到阳光下，那些流转的星纹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真的星陨戟，哪有这么多花哨的纹路？当年铸造它时，用的是九天陨铁的核心，质地纯粹得像未被污染的雪，上面只有一道主纹，是‘破’字，简单到连三岁孩童都能认得。”
他指着碎片上最复杂的那团纹路：“你看这些缠缠绕绕的东西，看似是星轨，实则是人为添加的锁灵咒。有人用陨铁边角料仿了外形，再用咒纹强行注入灵力，让它能与真碎片产生微弱的共鸣——这不是星陨戟的碎片，是个引蛇出洞的幌子。”
小洛的指尖猛地发凉。他想起在瘴气林里，那些傀儡的追杀异常执着，仿佛笃定他会拿走这碎片；想起青云阁的长老提到星陨戟时，眼里那抹不自然的热切。原来从一开始，他拿到的就是块被人精心设计的“诱饵”。
“谁会这么做？”小洛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河畔突然深下去的水。
老人把碎片扔回给他，力道不大，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能仿出这东西的，要么是当年参与铸戟的匠人后裔，要么是……想借星陨戟搞事的野心家。”他重新拿起紫竹鱼竿，鱼线“嗖”地甩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闪，“真的星陨戟碎片，不会这么‘想让人找到’。它沉在该沉的地方，等着该等的人，不像这假货，生怕别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小洛攥紧手里的假碎片，碎片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碎片的共鸣总是时强时弱，为什么锦绣山图对它的反应始终隔着一层——那不是真正的“星陨之力”，是被咒纹催出来的虚火，像堆看着旺、实则不经烧的柴火。
“那真的碎片……”
“真的星陨戟，核心是‘破’。”老人打断他，目光落在河面深处，像是能穿透水流看到河底的石头，“破虚妄，破禁锢，破一切不该存在的枷锁。它的碎片，也该带着这股劲，藏在最需要‘破’的地方。”他顿了顿，钓线突然绷紧，老人手腕轻扬，一条银白的鱼被甩上船，在舱里蹦跳着，溅起细碎的水珠，“比如……被锁魂钟困住的地方。”
小洛的心猛地一跳。安和镇？青年眉心的青痕？锁魂井里的咒纹？这些难道与真的星陨戟碎片有关？
老人把鱼摘下来，扔进竹篓，动作慢悠悠的，却像在敲打什么：“有人不想让真碎片现世，就造了些假货出来，引得像你这样的人四处乱撞，既浪费力气，又打草惊蛇。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藏住秘密，却忘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像这鱼，钓上来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抬头看向小洛，眼神里的浑浊散去些，露出点锐利的光：“年轻人，拿着你的假货走吧。记住，太花哨的东西，往往靠不住。真正的力量，从来都藏在最简单的地方。”
小洛握紧那块假碎片，碎片的温度在掌心慢慢变冷，像颗熄灭的火星。他对着老人拱了拱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河岸下游走。风重新吹起来，柳丝在他身后晃荡，像在嘲笑刚才的自以为是。
走到河湾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乌木小船已经飘远了，老人的身影缩成个小黑点，还在慢悠悠地钓着鱼，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小洛低头看着手里的假碎片，突然抬手，将它扔进了河里。水花溅起又落下，河面很快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沉下去过。
他摸了摸袖中的青石，那上面的星陨阵纹路依旧温热。或许老人说得对，真的碎片，藏在最需要“破”的地方。
比如安和镇。比如青年眉心那道解不开的青痕，真正的寻找，或许才刚刚开始。
河水映着云影，慢悠悠地淌，像老人手里的鱼竿，看似闲淡，却藏着股子韧劲。小洛没转身，只是蹲在河畔，指尖拨弄着水面的碎光：“老人家说断戟山有戟痕，想必去过？”
老人往鱼钩上穿了条红虫，动作慢得像在绣花：“年轻时去过。那山如其名，确实断过戟。”他顿了顿，将鱼竿抛出去，鱼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轻轻落进水里，“当年星陨戟崩碎，有块碎片坠在那里，砸出个百丈深的坑，坑壁上的石痕，就是戟痕。”
小洛的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蚀骨藤占了那地方，是怕人靠近？”
“藤是后来才有的。”老人往嘴里塞了片柳叶，嚼得沙沙响，“星陨之力散逸后，催生出的异种。寻常铁器碰着就化，偏生对灵力敏感得很——你身上的灵力越强，它缠得越紧。”他吐掉柳叶梗，眼里闪过丝玩味，“听说有人想硬闯，结果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小洛没接话，指尖的星陨戟碎片，那枚被揭穿的假货还揣在怀里，此刻像块烙铁。他突然明白，自己被引去瘴气林，拿到这枚假货，或许本就是场算计——有人不想让他去断戟山，才用假碎片引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老人家觉得，假碎片是谁造的？”
老人的浮漂动了动，他却没提竿，只是慢悠悠地说：“能仿星陨铁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当年铸戟匠人的后裔，手里有祖传的图谱；另一种……是藏着真碎片的人。”他猛地一提竿，鱼线绷得笔直，水面翻起浪花，一条尺长的青鱼被拽了上来，“藏着真东西的，最怕别人找着，总得弄些幌子出来挡挡路。”
青鱼在船舱里蹦跳，鳞片映着阳光，像碎掉的星子。小洛看着那鱼，突然想起安和镇的锁魂钟，想起青年眉心的青痕——如果真碎片在那里，那造假货的人，是不是就是锁魂钟的掌控者？
“断戟山的戟痕，能辨真假？”
老人把青鱼扔进竹篓，重新穿饵：“真的星陨之力，烈得像熔炉，碰着戟痕会发烫；假的……就像你手里那玩意儿，温吞得像死水，连涟漪都激不起来。”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小洛一眼，“你要是想去，我劝你把身上的灵力收收——蚀骨藤不认人，只认力。”
小洛站起身，河畔的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的玉佩——老医师那枚，玉佩上的“醒”字在阳光下闪了闪。他突然觉得，断戟山或许不只是找碎片的地方，更是面镜子，能照出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谢老人家指点。”
老人挥挥手，眼睛盯着浮漂，没再看他：“去吧。山就在那里，真的假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小洛转身往上游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却带着种沉下来的笃定。手里的假碎片被他扔进了竹篓——既然是幌子，留着反倒累赘。风吹过河畔的柳林，沙沙作响，像在说“早该如此”。
走到河岸拐角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老人还坐在船头，浮漂在水面轻轻晃，竹篓里的青鱼偶尔蹦一下，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真的星子。
或许老人说得对，真的假的，总得亲眼看看。断戟山的戟痕在等他，安和镇的秘密也在等他，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戳破那些精心编织的幌子。
风顺着河道往上游吹，带着股山野的清气。小洛的身影渐渐融进柳林深处，只有腰间的玉佩，还在阳光下闪着点醒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