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瞳少女的指尖在黑晶簇上轻轻划过,晶面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让她冰白的瞳仁里凝起层更冷的光:“你猜那些死在压榨环境里的人,刚进去时在想什么?”
她没等小洛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大概在笑——‘这破地方跟后山林子没两样,哪来的什么压榨’。你看啊,那里的树也是绿的,草也是青的,甚至还有野花开得比黑森林的更艳,风里飘着的不是腥气,是种甜得发腻的香,像生泉的蜜水混了戾典的花粉。”
小洛的喉结动了动,溃烂处的痂被这“甜香”的描述勾得又痒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黑石瓶的方向摸了摸:“甜香?听着不像要命的地方。”
“要命的从不在表面。”冰瞳少女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藏了多年的秘密,“头三天,你走在里面,能看见野兔跑,能听见山雀叫,甚至能摘到比银绒鼠送的红果更甜的果子。可到了第四天,你会发现自己的剑变沉了——不是剑真沉了,是你的手没力气了;第五天,呼吸时总觉得吸不够气,像肺里堵了团湿棉絮;到了第七天,你站在原地不动,都能感觉到魂核在发烫,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外抽魂力,抽得你连抬手的劲都没了。”
她抬眼望向断魂崖的方向,灰雾里仿佛浮出些模糊的影子:“去年有个穿银甲的修士,据说能一剑劈开戾典的巨石,带着三个师弟闯进去,想找传说中的‘生力果’。头五天,他们还在崖边留了记号,用剑在石头上刻‘此处无险’。到了第十天,只有那银甲修士爬了出来,爬到断魂崖边时,手里还攥着颗红得像血的果子,可他的魂脉已经空了,眼窝陷得像两个黑窟窿,看见我时,嘴张了张,没说出一个字,就化成了堆黑灰,风一吹,全飘进了压榨环境里。”
小洛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黑石瓶,瓶身上的银绒鼠刻痕硌得掌心发疼。他能想象出那画面——前一秒还觉得“不过如此”,后一秒就被无形的网缠上,连挣扎的痕迹都留不下。那甜香哪是蜜,分明是裹着毒的糖,等你尝出苦时,舌头已经麻了。
“所以说,”冰瞳少女的目光落回他溃烂的胳膊上,绿痂下的嫩肉正泛着点极淡的粉,像新抽的芽,“挑战环境不是找死,可分不清‘能扛住’和‘被拖着死’,就是蠢了。黑森林的疼是明的,痒了、烂了,你知道是绿纹在闹,能想办法压;可压榨环境的狠是暗的,它先给你糖吃,等你松了戒心,再一点点抽你的骨头、吸你的魂,等你发现不对劲时,早就站不起来了。”
九影迷踪兽突然用头拱了拱小洛的膝盖,冰蓝的兽瞳里满是“别去”的焦急,尾鬃扫过地面的新草,草叶竟簌簌地卷了起来,像在模仿压榨环境里的草木。
小洛望着那卷起来的草叶,突然笑了。笑声扯动了脸上的绿纹,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实在:“这么说,我现在烂胳膊烂腿的,倒成了福气?至少疼得明白。”
“算你还有点脑子。”冰瞳少女嗤了声,转身去给黑晶簇掸掉落在上面的草屑,“那地方的‘不同’,得用命去‘真切感受’,可多数人没机会感受完就成了灰。你要是不想变成崖边的新土,就老实待着,先把你这胳膊上的绿纹熬成疤再说。”
风顺着断魂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像冰瞳少女说的那样,腻得人心头发慌。小洛往黑晶簇的阴影里缩了缩,把黑石瓶攥得更紧了——瓶里的晶粉混着毛灰,散出的清苦气恰好压过那甜香,像道无形的屏障。
他知道,冰瞳少女不是在吓他。那些死在压榨环境里的人,未必没本事,只是错把“暂时的平静”当成了“安全”,把环境的“伪装”当成了“退让”。就像黑森林的黑色曾是屏障,压榨环境的甜香,大概也是它的武器——温柔的,致命的。
深夜的风裹着新叶的凉,从黑森林深处漫过来,拂过石台上的小洛时,像谁用软布轻轻擦过他的皮肤。
溃烂处的痂已经结得厚实,绿纹在痂下隐隐流动,疼还是有的,像根细针时不时扎一下,但晚风掠过的瞬间,那点疼会被吹得淡些,露出底下点松快的痒,不算舒服,却比白天的撕心裂肺好太多。
小洛半靠在黑晶簇上,腿伸直了搭在石台上,九影迷踪兽蜷在他腿弯里,呼吸匀得像滩水,冰蓝的兽毛被风吹得轻轻颤,蹭得他脚踝有点痒。远处的银绒鼠窝传来细碎的吱叫,大概是小家伙们在梦里抢绒毛,混着风里的草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他抬手碰了碰脸颊,结痂的绿纹被夜风舔得凉丝丝的,像敷了片薄冰。白天疼得直骂娘的劲早没了,现在只想眯着眼,听风穿过新藤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歌。
“舒服?”
冰瞳少女的声音从旁边的石头上传来,吓了小洛一跳。他转头看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手里拿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地面,冰白的瞳仁映着远处的星光,亮得像块碎冰。
“比白天强。”小洛扯了扯嘴角,结痂的绿纹被扯得裂开条缝,疼得他倒吸口凉气,却笑了,“没想到这破风还有点用。”
“风是黑森林的气。”冰瞳少女放下枯枝,指尖捻起片被风吹落的新叶,“它白天跟着绿纹折腾你,夜里就来给你松松劲,算有点良心。”
小洛没接话,只是往她那边挪了挪,离得近了,能闻到她身上的清苦气——是黑晶源的味,混着点银绒鼠绒毛的暖,不像初见时那么冷了。他突然想起白天她说的“压榨环境”,那里的风带着倒刺,大概连夜里都不会歇着,只会变本加厉地往人骨缝里钻。
“庆幸我没去作死?”他问,声音轻得像风。
冰瞳少女嗯了一声,捡起地上的枯枝,往他溃烂处的石台上划了个圈,圈里的石面突然泛出点淡绿,像有新根在底下钻:“那些人不是没本事,是太急。刚扛过三分疼,就觉得自己能受十分苦,看见点不一样的风景,就想往里闯,最后把命丢在里面,连句‘疼’都没来得及喊。”
她的声音软了些,像被夜风吹化了点冰:“你至少知道,先把这三分疼熬成疤。”
小洛笑了,往石台上倒了点黑石瓶里的晶粉,绿纹立刻在痂下瑟缩了下,疼意又淡了些。他望着远处被星光染成淡蓝的新藤,突然觉得这疼没白受——它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感知风的凉、星的亮、身边人的呼吸,这些都是“急”的人抓不住的。
九影迷踪兽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了钻,兽毛蹭得他下巴发痒。银绒鼠窝的吱叫声停了,大概是小家伙们睡沉了。黑晶源的光在远处轻轻晃,像谁提着盏小灯,照着这片刚冒头的绿。
“你说,”小洛突然开口,“等我这绿纹成了疤,能不能跟你一样,闻着风就知道山魈在哪刨根?”
冰瞳少女转头看他,冰白的瞳仁里映着他脸上的绿纹,竟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得看你够不够能熬。”
晚风又起,吹得新叶“沙沙”响,像在应和。小洛闭上眼,任由疼和凉在身上缠,心里却松快得很。他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疼还会来,绿纹还会折腾,但至少此刻,风是软的,星是亮的,身边有活物陪着,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