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瞳少女摊开的掌心,躺着株指甲盖大小的草。
叶片是半透明的白,像冻住的薄荷,边缘凝着层极细的冰晶,哪怕隔着半尺远,小洛都能感觉到股钻骨的凉,顺着风往他溃烂的痂上扑,绿纹在痂下猛地一缩,连带着那点顽固的痒都退了三分。
“寒气薄荷。”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冰晶簌簌往下掉,落在石台上,没化成水,反而凝成了更小的冰粒,“摸一下。”
小洛犹豫了下,伸出没溃烂的右手,指尖刚触到叶片,就像被冰锥扎了下,猛地缩回手——那凉不是黑晶源的清寒,是带着劲的冷,像直接钻进了魂脉,把他白天攒下的燥气瞬间浇灭了大半。
“嘶……这玩意儿能当冰袋用。”他甩了甩手,指尖还留着点凉,“你说它长在没植物能活的地方?”
冰瞳少女把薄荷收进个黑石小盒里,盒盖合上时,发出声清脆的冰裂响:“极北的‘冻骨原’,那里的风能冻住魂力,石头碰一下就碎成冰碴,连戾兽都不敢去。寻常植物别说长,撒下去的种子瞬间就成了冰粉。”
她抬眼看向小洛,冰白的瞳仁里浮着点笑意,像冰晶里映着光:“但有人在那冰原中心,架了个‘人造太阳’。”
“人造太阳?”小洛皱起眉,这词听着就离谱——太阳哪能人造?
“不是真太阳。”冰瞳少女指尖在黑石盒上敲了敲,盒身透出的凉意突然变得暖了些,“是用三百六十块戾晶拼的阵,引天上的星力聚成一团光,看着像个小太阳,温度却比真火柔,只够在冰原上烧出个方圆丈许的暖圈。”
她顿了顿,指尖的冰晶又凝了些:“冻骨原的寒气是阴,人造太阳的光是阳。阴寒裹着阳暖,冰里憋着点活气,这草才能在冰缝里冒头——就像你现在,疼里裹着绿,也是种阴阳扯平。”
小洛看着她掌心的黑石盒,突然懂了。这哪是普通的草?是把两种极端拧在一起的东西,像冰瞳少女自己,浑身是冷,却藏着护着这片林子的热;也像他自己,疼得想骂娘,却在这疼里摸到了活着的实感。
“所以是你去冻骨原摘的?”他挑眉,想起她能在黑森林里来去自如,去极北的冻骨原似乎也不算稀奇。
冰瞳少女没直接答,只是把黑石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株碾成粉,混着黑晶浆敷在溃烂处,能压绿纹的燥。等你好了,再告诉你人造太阳的光,是什么滋味。”
她的笑里藏着点别的东西,像在说“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多着呢,你这点疼算什么”。小洛接过黑石盒,盒身凉得正好,贴在他发烫的胳膊上,绿纹果然没再折腾,安分得像睡着了。
“谢了。”他把盒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凉透过布衫渗进来,竟和黑石瓶的清苦气融在了一起,不冲突,反而像种平衡。
冰瞳少女已经站起身,往黑森林深处走,黑衣扫过新草时,带起的不是冰粒,是片被惊动的萤火虫,绿幽幽的光绕着她飞,像给她披了层碎星。
“冻骨原的人造太阳,正午时会变颜色。”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点远,“从金变红,再变紫,最后沉下去时,光里会裹着冻骨原的冰碴,落在地上,能长出新的寒气薄荷。”
小洛望着她的背影,怀里的黑石盒还在发着凉。他突然觉得,这株薄荷不止能镇痛——它像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个缝,让他窥见冰瞳少女藏在冰下的世界:极北的冻骨原,会变色的人造太阳,在绝境里拧出活气的草……
这些事,大概比压榨环境更离奇,也更让人想一探究竟。
寒气薄荷碾成的粉混着黑晶浆,敷在溃烂处时,像有无数细冰顺着皮肤往肉里钻。
小洛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疼,是那股凉太透彻——从结痂的绿纹往里渗,顺着血管爬,掠过魂核时,像给烧得发烫的铁淬了次火,“滋啦”一声,把那些乱窜的燥气浇得烟消云散。溃烂处的痒瞬间哑了火,连骨头缝里的麻都退了,只剩下种清清爽爽的凉,像躺在生泉的冰泉里,连呼吸都带着薄荷的苦香。
“乖乖……”他低吟一声,往石台上蹭了蹭,让后背也贴着黑晶簇的凉,“这比喝十碗冰浆都管用。”
九影迷踪兽凑过来,用鼻尖嗅了嗅他胳膊上的药糊,冰蓝的兽瞳里映着那层泛白的凉光,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像是也想沾点凉意。银绒鼠们从窝里探出头,看见小洛舒展的眉头,纷纷蹦跳着跑过来,有的扒着他的裤腿,有的蹲在他手边,黑眼睛里满是“这下好了”的雀跃。
小洛抬手摸了摸最胖那只银绒鼠的头,指尖的凉气沾在鼠毛上,结出层细霜,小家伙却不躲,反而往他手心蹭得更欢。他忽然觉得心里也跟着发空,像有个洞,正嗷嗷待哺地等着那股凉——身体的痒止住了,心里那点被疼痛勾起来的躁,却想被这薄荷的凉好好浇一浇。
“想把它吃下去?”
冰瞳少女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块刚从黑晶源旁敲下的冰,正用指尖捏着玩,冰屑落在她手背上,瞬间凝成细霜。她冰白的瞳仁里映着小洛发亮的眼睛,带着点了然的笑:“这草的凉能渗进魂核,你现在觉得舒服,是魂核也在贪这口凉。”
小洛没否认,喉结动了动,确实有种想把那黑石盒里的薄荷全倒出来吞下去的冲动。身体的溃烂在凉气里渐渐安分,心里却像被猫爪挠着,想抓住那股透彻的爽利,让它在魂脉里多待一会儿。
“别贪。”冰瞳少女把手里的冰块丢给他,冰块落在他掌心,竟没化,反而泛出点和薄荷同源的凉,“这草是阴寒,偶尔用用是药,贪多了,魂核会被冻住,到时候连剑都握不住。”
小洛握着冰块,掌心的凉和胳膊上的薄荷凉缠在一起,心里的躁动果然淡了些。他看着冰瞳少女,突然觉得她像株会说话的寒气薄荷——看着冷,凑近了才知道,那凉里藏着分寸,藏着“不能多吃”的劝诫,比那些只会喊“忍一忍”的人实在多了。
“知道了,”他把冰块往石台上一放,冰块立刻和石台粘在一起,结出层冰花,“再贪也得留着救命。”
冰瞳少女蹲在他对面,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胳膊上的药糊,那里的绿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溃烂处的痂下透出点健康的粉:“明天换药时,我再给你碾点。冻骨原的薄荷还有存货,够你用到结痂。”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凉。小洛望着她冰白的瞳仁,里面映着远处的星,映着近处的绿,映着他自己狼狈却松快的脸,突然觉得这黑森林的夜也没那么难熬了。
身体的疼在凉里沉了下去,心里的躁被薄荷的苦香盖了过去。九影迷踪兽在他腿弯里打了个哈欠,银绒鼠们蜷在旁边的石缝里,黑晶源的光在远处轻轻晃,像谁在哼一首没词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