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脚踝开始变稠的。
起初只是寻常的白,像溪边洗过的棉絮,可走出半里地,雾气突然沉了下来,黏在衣料上,带着股潮湿的甜香——是迷魂花的味道,却比断戟山的更淡,像掺了蜜的药,不知不觉就往骨头里钻。
小洛的脚步慢了半拍。眼前的雾里浮出个模糊的轮廓,竹笠,鱼竿,斜斜浸在水里的影子——是钓鱼老人。“您怎么跟来了?”他下意识开口,喉咙却发紧,这才发现老人的竹笠下是空的,只有雾气在帽檐里打着旋。
“走快点呀。”另一个声音从雾里钻出来,脆生生的,像阿秀在柴房里唤他。小洛猛地转头,看见个红袄小丫头蹲在雾里,手里举着块烤焦的红薯,红薯皮上的焦痕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她的脸始终蒙在雾里,像被揉皱的纸。
不对劲。
小洛摸向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石头的凉滑还在,可腕上的暗红血痕突然发烫,像有细针在刺。他想起断戟山的迷魂花,那些甜香会勾出心里最念的人,让人在幻象里走不动道。可这次的雾不一样,它不仅勾出了人,还织出了场景——
脚下的卵石变成了安和镇的青石板,雾里飘来柴房的烟火气;红袄小丫头身后的雾散开些,露出冷院的破窗,老医师正坐在窗下碾药,药杵碰撞的“咚咚”声清晰得像在耳边。
“阿秀?老医师?”小洛往前迈了一步,青石板突然软了,像踩进刚翻的泥土里。红袄小丫头的脸慢慢转过来,雾散去的瞬间,他看见的却是刀疤男狰狞的笑,“小子,往哪跑!”
幻境!
这个念头炸开来时,周围的景象突然碎了。青石板变回卵石,老医师的药杵变成壮汉挥来的拳头,甜香里猛地掺进腐心草的腥气,刺得他鼻腔发疼。小洛想后退,脚踝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血缠藤的红茎,从雾里钻出来,尖刺泛着暗褐的光,比断戟山的更密,像张网往他身上收。
“晚了。”雾里传来无数个声音,刀疤男的,壮汉的,甚至还有他自己的,在雾里叠成片,“进了雾影幻境,就得留点心尖子当买路钱。”
小洛的意识开始发沉,眼前的红茎渐渐模糊,又变回阿秀举着的红薯,冒着热气,甜香裹着雾往他嘴里钻。他知道这是假的,可喉咙还是忍不住发紧——那是他最饿的时候,阿秀偷偷塞给他的红薯,皮焦心甜,是冷院里少有的暖。
“不能认……”他咬着舌尖,疼意让意识清明了些。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突然发烫,石面的星纹透过湿衣映出来,在雾里亮成个小圈。红茎碰到星光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像被烫着的蛇,往回缩了半寸。
可更多的幻象涌了上来。血城金市的锦缎堆,老医师临终前灰败的脸,断戟山暗褐的地脉光……每个场景都带着钩子,往他心里最软的地方钻。小洛的脚步越来越沉,像陷在泥里,他知道自己该挣脱,可那些画面太真,真得让他想停下来,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留点心尖子……”雾里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像钓鱼老人的烟袋锅在耳边磕了磕,“贪心的人留金银,念旧的人,留回忆。”
小洛猛地睁开眼。腕上的暗红血痕彻底亮了,与怀里的星光相呼应,在他周身织成个淡金的罩子。红茎撞在罩子上,碎成雾,阿秀的红薯、老医师的药杵,都在金光里慢慢淡去,像被太阳晒化的露。
可幻境没有消失。雾变得更浓,浓得像墨,只有远处还亮着个光点——不是星陨戟的金光,是刀疤男刀面上那个被蚀出的小洞,在雾里闪着冷光,像双盯着他的眼。
他终于明白,这幻境从来不是要困住他的身,是要勾走他的心。那些他舍不得的暖,放不下的念,都是幻境的养料。而他能做的,不是硬碰硬地挣脱,是得像在断戟山那样,认得出哪些是真,哪些是雾。
雾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带着破风的锐响。小洛握紧怀里的青石,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破风的锐响越来越近,雾像被无形的手搅动,渐渐聚成个庞大的轮廓。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雾气在它周身翻涌,时而化作血缠藤的红茎,时而凝成刀疤男的弯刀,最骇人的是它额间的两点绿光——像两团烧不尽的鬼火,正死死盯着小洛周身的淡金罩子。
“迷幻兽……”小洛的指尖微微发颤。血城古籍里提过这种妖兽,以人的念想为食,藏在雾最浓的地方,能织出比迷魂花更真的幻境。原来刚才那些画面不是雾自己生出来的,是这畜生在窥探他的记忆,把最软的地方剜出来当诱饵。
绿光突然晃了晃,雾里的轮廓炸开,化作无数个小洛——有的穿着冷院的破衫在翻书,有的举着艾草叶对峙血缠藤,有的蹲在溪边看钓鱼老人甩竿。每个“小洛”都在说话,声音和他自己分毫不差:
“留在这里吧,阿秀的红薯还热着。”
“老医师的药炉还没灭,他在等你回去碾药。”
“宝藏有什么好?断戟山的雾不是更暖吗?”
淡金罩子上的光开始晃动。小洛的心脏像被攥住了,那些画面里的暖太真切,真切得让他想把眼睛闭上——只要认了这些“真”,是不是就能不用再往前走,不用再面对刀疤男的弯刀,不用再猜星陨戟的秘密?
“贪心的人留金银,念旧的人留回忆……”钓鱼老人的声音又在雾里响了,这次却带着股邪气,“你看,连你自己都在劝你留下呢。”
腕上的暗红血痕突然灼痛,像被火钳烫了下。小洛猛地咬碎舌尖,腥甜的血味冲散了心头的软——古籍里还写过,迷幻兽的弱点,就是它织出的幻境里,总有处和记忆不一样的破绽。
他盯着那个举着艾草叶的“小洛”,突然笑了。真正的他当时捏着艾草叶的手在发抖,而幻境里的“他”指尖稳得像块石头;他又看向溪边的“小洛”,钓鱼老人的竹笠在记忆里是歪的,可幻境里的笠檐却端端正正,像块死板的木头。
“假的。”小洛的声音穿透重重幻象,带着血的腥气,“你偷看了我的记忆,却学不会那些发抖的指尖,歪掉的竹笠——那些不完美的,才是真的。”
迷幻兽发出声刺耳的嘶鸣,周身的雾剧烈翻涌。所有“小洛”都碎了,重新凝成庞大的轮廓,额间的绿光变得极亮,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抓向淡金罩子——这次不再是幻境,是带着利爪的实体攻击,指甲缝里还沾着腐心草的紫汁。
“星陨阵……”小洛攥紧怀里的青石,石面的星纹突然爆发出强光,淡金罩子猛地向外扩张,像把撑开的伞。绿光碰到星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响声,雾里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白色的水汽。
原来如此。星陨戟的碎片能克制这畜生,就像镇岳戟的地脉光能镇压戾气。
迷幻兽显然慌了,周身的雾开始稀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兽身——像团凝固的墨,却布满了眼睛,每个瞳孔里都映着小洛的影子。它猛地蜷缩成球,额间的绿光骤然黯淡,竟从星纹网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化作道黑烟往雾深处窜,逃跑时洒下几滴黑色汁液,落在地上发出腐木般的酸臭。
“想跑?”小洛往前踏了半步,腕上的血痕烫得更凶,却没有追。星纹网在他脚边慢慢隐去,只留下几处被黑气灼出的焦痕,“你偷了我的回忆,这笔账迟早要算。”
风突然变得清爽,甜香和腥气都散了。小洛站在空荡荡的林间,脚下的卵石硌得生疼,腕上的血痕还在发烫,怀里的青石却凉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色汁液,那液体正顺着石缝往里渗,留下条蜿蜒的黑痕,像在挑衅,又像在引路。
原来真正的考验,不是杀死对手,是在最真的念想面前,还能记得自己要往哪走。
远处的雾彻底散了,露出条被晨光染金的小径,尽头隐约有光点在闪——不是迷幻兽的绿光,是地图上那个金光点的方向。小洛拍了拍怀里的地图,纸页干得差不多了,反面的藤蔓纹路在阳光下轻轻发亮,其中一根线条恰好与地上的黑痕重合。
他往小径走去,这次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迷幻兽没白来,它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念想——阿秀的红薯、老医师的药炉、钓鱼老人的烟袋锅,都该放在心里,而不是拿出来挡住前路。
毕竟,星子还在北方等着他,不管身后是否还跟着那双布满眼睛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