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蹲下身，指尖悬在那道黑色汁液划出的痕迹上方。液痕已经半干，边缘卷成焦脆的黑屑，像被野火烧过的草梗。他想起迷幻兽逃窜时蜷缩成球的模样，那团灰黑色的兽身分明在发抖——不是怕他，更像怕雾深处的什么东西。
“往雾里跑……是自投罗网，还是早有勾结？”他捻起一点黑屑，指尖沾着股朽木混合着铁腥的怪味。腕上的暗红血痕还在隐隐发烫，却不再是灼痛，更像种示警的震颤，顺着血管往太阳穴爬。
风突然倒卷，带着雾深处的寒气掠过颈窝。小洛抬头时，看见刚才迷幻兽消失的方向，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了漏斗，漏斗中心的灰雾越来越浓，隐约有细碎的光在闪烁——不是绿光，是更冷的银白，像碎冰在雾里滚动。
他站起身，下意识按住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石面的星纹没有发亮，却透着种沉甸甸的压抑，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在忌惮什么。
就在这时，那声音炸了开来。
不是嘶吼，不是尖叫，是种介于金属摩擦与骨骼断裂之间的锐响，“吱呀——”地拉长，像有人用钝刀在刮生锈的铁甲，又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绷断。声音穿透雾气，撞在林间的老槐树上，震得叶子簌簌往下掉，每片落叶都在半空抖成蜷曲的形状，像被冻僵的蝶。
小洛的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竟闪过瞬间的发黑——比迷幻兽的幻境更刺眼的，是这声音里带着的“恶意”，纯粹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暴戾，像断戟山最深的石缝里积攒了千年的戾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看向那道黑色液痕。原本蜿蜒的线条竟在声音响起时微微蠕动，像活过来的虫，末端的黑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的土色，仿佛在指引他往反方向退。
“不是冲我来的。”小洛的后背沁出冷汗。这声音的目标太明确了，就锁在迷幻兽逃窜的方向，那片旋转的雾漏斗正剧烈震颤，银白的碎光里溅出几点黑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撕碎。
他想起迷幻兽额间黯淡的绿光，想起它逃跑时洒下的黑色汁液——那或许不是挑衅，是求救的血。
腕上的暗红血痕突然凉了下去，像被冰水浸过。小洛后退半步，踩在块凸起的卵石上，视野刚好能越过雾漏斗的边缘。他看见灰雾里有道银白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闪电，尾端拖着长长的光带，划过之处，连雾气都被劈成了两半。
“是……猎食者？”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发紧。比迷幻兽更凶的存在，藏在更深的雾里，以织幻境的妖兽为食，那它盯上的，会不会只是“逃到雾里的猎物”，而非特定的谁？
锐响突然拔高，然后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旋转的雾漏斗慢慢平复，银白的碎光消失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像口沉默的井，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影子。
林间静得可怕，只有槐树叶还在往下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小洛站在原地，直到雾里再也没传出任何动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那道黑色液痕，已经彻底干了，只留下条浅褐色的印，像道被遗忘的伤疤。
“不能停在这里。”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反面的藤蔓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根与黑痕重合的线条，尽头正指向雾漏斗消散的方向——也是金光点所在的北方。
前路藏着更凶的东西，可他没得选。
小洛最后看了眼那片恢复平静的雾，转身踏上被晨光染金的小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在这死寂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刚才那声刺耳的锐响，是雾里的警告，也是催促——
要么回头，要么往前走，穿过这片藏着猎食者的雾，去见那金光点背后的东西。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一直往北方伸去，像在与雾里的沉默对峙。
小洛的脚刚踏上小径的第一块卵石，那片平复的雾突然像沸腾的水般翻涌起来。不是旋转的漏斗，是从中心向外炸开的灰浪，浪尖卷着细碎的银白光芒，像撒了把淬冰的星子。
他猛地顿住脚步，指尖攥紧了星陨阵青石。石面的星纹终于亮了，淡金的光透过衣襟渗出来，在身前织成半透明的屏障——这不是主动防御，是青石感受到致命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雾浪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迷幻兽短促的哀鸣，像被捏住喉咙的猫，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小洛眯起眼，看见那道银白影子落在雾浪中央，四足踏在地上时，竟踩出串冰晶般的爪印，每道爪印里都凝着寒气，让周围的雾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粒。
那是头通体覆盖着银白鳞甲的兽，形状像放大了数倍的狐，却长着两对展开的膜翼，膜翼边缘泛着锯齿状的寒光，刚才那道刺耳的锐响，显然是膜翼摩擦空气发出的。最骇人的是它的嘴，咧开时露出两排细密的獠牙，牙缝里还沾着灰黑色的碎肉——正是迷幻兽的皮毛。
“是雾狐……”小洛的呼吸顿了半拍。血城古籍里记载过这种生物，专以幻术类妖兽为食，其鳞甲能驱散幻境，獠牙淬着破幻的寒毒，是迷幻兽的天生克星。书上说它们行踪诡秘，只在浓雾最深的地方出没，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雾狐低下头，用獠牙叼住什么东西，轻轻一甩。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被抛到空地上，重重摔在小洛前方三丈处——是迷幻兽。
此刻的迷幻兽早已没了之前的庞大轮廓，缩成半人高的模样，灰黑色的兽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那些遍布全身的眼睛大多黯淡无光，只剩下三两只还在徒劳地眨动，瞳孔里映出雾狐狰狞的身影。它试图再次化作雾气逃窜，可伤口处不断涌出的黑色汁液却像被冻结了般，在地上凝成硬壳，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原来……往雾里跑，是慌不择路。”小洛看着迷幻兽徒劳地扭动身体，突然想起它逃窜时发抖的兽身。这畜生织幻境时那般狡黠，面对天敌竟脆弱得像片枯叶，那些引以为傲的幻术在雾狐的寒毒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雾狐缓步走向迷幻兽，膜翼收起时发出“咔嗒”的轻响，像关节转动的声音。它低下头，鼻尖凑近迷幻兽的伤口，似乎在嗅闻什么，然后突然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小洛的方向。
小洛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雾狐面前，竟像没穿衣服般透明。这头猎食者的目光里没有暴戾，只有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他是否值得出手——或者说，是否配成为“额外的猎物”。
迷幻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那些残存的眼睛同时转向小洛，瞳孔里竟映出刀疤男挥刀的幻象。小洛瞬间明白过来——这畜生在临死前还想拖他下水，想用幻境激怒雾狐，让它把注意力转向自己！
“卑劣。”小洛低声骂了句，却没有动。他知道此刻任何动作都可能触发雾狐的攻击欲，只能死死按住怀里的青石，任由淡金的屏障在身前微微震颤。
雾狐果然被幻境晃了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识破了伎俩。它猛地低下头，獠牙狠狠咬进迷幻兽的脖颈，一声短促的哀鸣后，迷幻兽所有的眼睛同时熄灭，灰黑色的兽身迅速干瘪下去，最后化作一摊冒着白气的黑水，被地上的冰粒冻结成坚硬的黑壳。
林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雾狐膜翼扇动的轻响。它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再次看向小洛，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似乎是好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洛没有退缩，迎着它的目光，慢慢松开了攥着青石的手。淡金的屏障渐渐隐去，他知道，示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而保持镇定，或许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雾狐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转过身，膜翼展开时带起一阵寒风，卷起地上的黑壳碎片，化作道银白的影子，没入雾深处，只留下一串逐渐消融的冰晶爪印。
小洛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他走到迷幻兽化作的黑壳前，蹲下身，看见黑壳上还残留着雾狐的齿痕，边缘凝结的冰粒正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像在哭泣。
“也算……自作自受。”他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那摊黑壳，转身踏上小径。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这次却不再是死寂，而是带着种劫后余生的清晰。
他知道，雾狐的出现不是偶然。这头猎食者的存在，像在提醒他：这世间的法则从来都简单——弱肉强食，因果循环。迷幻兽以他人念想为食，最终死于天敌之口；而他若想走到金光点，就必须比所有潜藏的危险更冷静，更坚韧。
前方的雾又开始弥漫，却不再让他感到迷茫。小洛摸了摸腕上的暗红血痕，那里的温度刚刚好，像在说：路还长，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