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洛站在崖沿,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雾里隐约传来“跳吧”“解脱了”的呢喃,和侵蚀之力的哀怨缠在一起,织成一张软乎乎的网,裹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沉。
魂核里的冷意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绿纹彻底失去了光泽,像被霜打蔫的草。他盯着脚下的雾,恍惚间觉得那不是深渊,是生泉的温塘——老李头在塘边煮着草药,李寡妇在旁边晒着蕨菜干,连野狗都摇着尾巴等着他丢饼。只要跳下去,就能回到那种不用挣扎、不用对抗的日子,再也不用管什么陨星戟,什么侵蚀之力。
“就一步……”小洛的脚往前挪了半分,鞋尖悬在崖外,雾里的呢喃突然变得欢快,像在庆祝“又多一个”。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魂里的恍惚像涨潮的水,快要把最后一点清醒淹没——刚才还在和聚魂窟的魂较劲,怎么就到了这里?好像记不清了,只觉得累,累得想立刻躺下,再也不起来。
就在这时,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是九影。冰蓝的兽死死咬住他的袖口,牙齿嵌进了布料,连牙龈都渗出血丝。它仰头看着他,冰蓝的瞳仁里满是恐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腔,像在喊“别跳”“主人别走”。
小洛的意识清明了一瞬,低头看见九影浑身发抖的样子。这兽从生泉跟着他,闯过戾兽谷,穿过黑森林,从来没这么怕过。它的牙齿还在用力,拽着他的袖口往回拉,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弓,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
“小家伙……”小洛的声音发飘,脚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侵蚀之力立刻反扑,雾里的呢喃变得尖锐:“别管它!它只会拖累你!”“跳下去,你就能解脱了!”他的头又开始昏,视线里的九影渐渐和雾里的幻觉重叠,好像那不是护着他的兽,是拦着他“回家”的障碍。
他抬手想推开九影,指尖刚碰到兽的毛,魂核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是地灭魂。那股从不服管的戾性,此刻竟没往外冲,反而像道屏障,死死抵着侵蚀之力的蔓延。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护”。这股毁灭性能量,第一次没带来破坏,反而带着股笨拙的固执,把那些往魂核深处钻的灰丝,硬生生顶了回去半分。
“为什么……”小洛的意识又清醒了些。地灭魂是生泉老铁匠帮他封印的,老铁匠说“这魂认主,会护着你”,他以前只当是客套话,现在才懂——这股戾性再凶,也是和他的魂绑在一起的,它怕他死,怕自己也跟着消散。
雾里的呢喃开始变得慌乱,像是没料到会有力量拦着。小洛的脚彻底收了回来,他扶住崖边的岩石,指尖传来岩石的冷硬,这冷硬比雾里的幻觉真实多了——这不是生泉的温塘,是能摔得粉身碎骨的深渊;九影不是障碍,是唯一在拉着他的“活气”。
他低头看着九影,兽还在咬着他的袖口,只是力气小了些,用头蹭着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你不走了吧”。小洛摸了摸它的头,指尖的绿纹因为刚才地灭魂的震颤,隐约亮了点淡青的光——那是他自己的魂力,没被侵蚀彻底压垮的、属于“小洛”的力量。
“我不走。”他对着九影说,也对着自己说。魂里的恍惚还在,轻生的念头像根没拔干净的刺,时不时扎一下,可他知道,不能跳。他还没找着陨星戟,还没完成老铁匠的托付,还没带着九影回生泉看看——这些没做完的事,像无数根细绳子,把他从悬崖边往回拉。
风还在吹,雾还在缠,侵蚀之力没彻底退去。小洛扶着岩石慢慢坐下,九影立刻蜷在他怀里,冰蓝的尾鬃贴着他的手腕,用自己的魂力帮他暖着冰凉的经脉。他摸了摸怀里的虚引印,骨片的温度虽然淡,却还在——那是他往前走的念想,没被侵蚀磨掉。
怀骨峡的风带着刺骨的凉,吹得小洛的指尖发颤。他刚用绿纹魂力逼退一波侵蚀——灰黑的丝絮从指尖被弹开,魂核里的冷意暂时退了些,可还没等他松口气,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眼前的崖壁竟晃成了重影,手背上的绿纹像被抽走了力气,瞬间黯淡下去。
“咳……”小洛捂住胸口,咳出来的气都带着冷意,魂核深处传来针扎似的疼——这是第三次对抗后的后遗症了。第一次逼退侵蚀,他只是觉得魂力虚浮;第二次,夜里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聚魂窟的魂膜里;这次更糟,连站都快站不稳,九影用头蹭他的腰,都能让他觉得魂核在跟着颤。
“不对劲……”小洛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回想对抗的过程。每次他调动绿纹或地灭魂的戾性,都能把表面的灰丝逼出去,可那些灰丝像割不尽的草,过不了多久又会从魂核里钻出来,而且一次比一次缠得紧。刚才逼退灰丝时,他隐约感觉到,魂核最深处有个极细的“点”,始终没被撼动——那点像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每次对抗后,反而会悄悄发一点芽。
他摊开掌心,绿纹的光忽明忽暗。之前只想着“把侵蚀逼出去就好”,却没细想:为什么逼出去的只是“丝絮”,而不是“源头”?那些灰丝的根,到底扎在他魂核的哪里?
九影凑过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冰蓝的魂力顺着指尖往他的经脉里流,想帮他稳住绿纹。可刚流到小臂,九影突然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的魂力竟被那股潜藏的侵蚀源“缠”了一下,尾鬃的光都淡了些。
“连你的魂力都能勾住……”小洛的心沉了沉。这说明侵蚀之力的根源,不是单纯的“污染”,而是有自主意识的“钩子”,藏在他魂核的缝隙里,一边用灰丝扰乱他的神智,一边悄悄吸收靠近的魂力,哪怕是九影纯净的兽魂之力,也能被它勾住。
他突然想起在聚魂窟被偷袭的瞬间:黑雾炸开时,有一缕极细的灰光,不是擦过后心,而是像针一样,扎进了他魂核的方向。当时他只当是魂力余波,没在意,现在才明白——那缕灰光,就是侵蚀的“根”。他之前对抗的,只是这根上长出来的“叶”,根没拔,叶就永远割不尽。
“难怪对抗只是一时之欢……”小洛苦笑。就像生泉里长了毒草,只把叶子拔掉,根还在土里,过几天照样长出来,甚至会因为被“惊动”,长得更疯。他之前的对抗,不仅没伤到根源,反而让那根在魂核里扎得更深,后遗症一次比一次重,就是根源在“反击”。
风卷着崖壁上的骨粉吹过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和绿纹的光混在一起,像层薄霜。小洛握紧拳头,魂核里的刺痛还在,可心里的慌乱却渐渐退去——之前只想着“对抗”,是因为没看清问题;现在知道了“根源未除”,反而有了方向。
他不再调动魂力去逼退残留的灰丝,反而让绿纹的光变得柔和,像流水一样,轻轻包裹住魂核。果然,那些灰丝没再像之前那样疯狂钻动,反而安静了些——它们怕的是“硬抗”带来的冲击,却对“温和的包裹”没那么警惕。
九影见他不再难受,慢慢凑回来,蜷在他的脚边,冰蓝尾鬃轻轻扫着他的脚踝,像是在鼓励。小洛摸了摸它的头,眼底多了些清明:
对抗能解燃眉之急,却解不了心腹之患。要想彻底摆脱侵蚀,得先找到那根藏在魂核里的“针”,找到聚魂窟魂力污染的真正源头。
他抬头望向聚魂窟的方向,洞窟深处的哀怨声还在,却没那么刺耳了。小洛知道,接下来的路,不能再只靠“硬抗”,得学会“观察”,学会“找根”——哪怕这过程比对抗更难,也比一次次承受后遗症、最终被侵蚀拖垮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