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玄石被晒得发烫,小洛伸直的腿搭在石沿上,裤脚卷起的地方露出半截小腿,上面有道浅疤——是去年在戾魂谷边缘,被令送初绞的人用淬了戾气的镖划的。槐花香混着泉腥气漫过来时,他正摩挲着那道疤,指尖的温度比玄石还烫。
九影迷踪兽趴在他脚边,膜翼突然绷紧,耳尖往后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警告。小洛眼皮没抬,指尖已经触到了腰间的剑鞘——那是令送初绞的人独有的气息,像浸了戾魂血的铁,冷硬里带着股蛮横的腥。
“砰。”
沉重的靴底碾过膝盖的瞬间,小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靴钉上的倒刺刮过布料,带着刻意的碾压。他猛地睁眼,银线在瞳孔里炸成细网——来人身穿玄色劲装,领口绣着半朵枯萎的绞花,正是令送初绞的标志。那人垂着眼,嘴角勾着点冷笑,靴底还在他膝盖上碾了碾,像是在掂量这块“挡路石”够不够硬。
“小洛?”玄衣人嗤笑一声,声音里裹着戾气的冷,“听说你最近在生泉养得挺滋润,连我们初绞的镖都敢接了?”
去年那镖本是冲着守泉侯来的,小洛替老侯挡了,当时玄衣人的同党放话:“下次再敢插手初绞的事,卸你一条腿。”此刻这一脚,分明是旧怨新挑。
九影迷踪兽猛地蹿起来,膜翼展开时带起阵疾风,利爪直指玄衣人的咽喉,蓝眼睛里翻涌着戾色——它最记仇,尤其恨这伙人镖上的戾气,去年小洛养伤时,兽守在床边,对着空处龇了三天牙。
“滚开。”玄衣人抬腿就踹,靴风带着劲气,却被兽灵活避开。他这才收回踩在小洛膝盖上的脚,居高临下地瞥着石滩上的人,玄色衣摆扫过玄石,带起的灰落在小洛卷起的裤脚上,“守泉侯给了你什么好处?敢跟初绞作对?”
小洛慢慢坐直,膝盖被碾过的地方泛着红,钝痛顺着骨缝往肉里钻。他没看玄衣人,只伸手揉了揉膝盖,银线在指尖绕成圈,圈住了一缕从对方身上泄出的戾气——那戾气在银线里挣扎,像条被捏住的蛇。
“生泉的地,”他声音很静,像泉底的沙,“不是谁都能撒野的。”
玄衣人笑了,笑得戾气横生:“撒野?去年你接镖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实话告诉你,东绞主盯上生泉的灵草了,识相的就……”
话没说完,小洛指尖的银线突然绷紧,那缕被圈住的戾气“啪”地碎成光点。玄衣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这银线的力道,比去年强了不止一倍。
“灵草是守泉侯的,”小洛站起身,银白发丝垂在肩头,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生泉是我的。想动,先问过我手里的线。”
九影迷踪兽绕到玄衣人身后,膜翼扇起的风裹着生泉的暖意,竟把对方身上的戾气冲得散了些。玄衣人瞥见兽眼里的凶光,又看了看小洛指尖流转的银线,喉结动了动——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半年前还只能勉强接下镖的人,如今身上的力纹竟沉得像口井。
“你等着。”玄衣人撂下句狠话,转身就走,玄色衣摆在石滩上拖出道冷影,连背影都透着不甘的躁。
九影迷踪兽追出去几步,被小洛唤住了。“回来。”他揉了揉膝盖,那里的红痕更深了,却没再疼,“不值得。”
兽委屈地蹭蹭他的手心,蓝眼睛里还憋着气。小洛笑了笑,弯腰把它抱起来:“他们要的是灵草,是生泉的利。咱们守的是泉,是心。不一样的。”
夕阳落在玄石上,刚才被玄衣人踩过的地方还留着个浅印,像块没擦干净的疤。小洛摸了摸那道印,又摸了摸自己膝盖的红——令送初绞的傲慢从来如此,觉得拳头硬就能说了算,觉得所有东西都能靠抢靠压得来。
可生泉的水,从来不是靠抢能留住的。就像他这一路攒下的伤,每道都在说:想护的东西,得靠自己的力,一点一点守。
九影迷踪兽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膜翼轻轻盖住他的膝盖,像给那道红痕敷了层暖。小洛望着泉里的夕阳,银白发丝被染成金红,心里的那点躁,早被泉声浇得凉透了。
槐树叶被晚风掀得哗哗响,像在替小洛数玄衣人话语里的谎。那人已经走远了,玄色衣摆扫过灵田的草,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每一步都透着“这是我们的地盘”的蛮横——就像戾魂谷的主戾魂,总觉得生泉的暖也该归它管,哪需要什么道理。
小洛低头看自己膝盖的红痕,指腹碾过布料,能摸到玄衣人靴钉留下的细印。九影迷踪兽用鼻尖蹭着那道印,喉咙里哼唧不停,像在替他数对方的“理由”:去年的镖是“插手”,今天的挡路是“挑衅”,明天大概就能编出“私藏戾魂”的罪名。在令送初绞的地盘上,理由从来不是给人辩的,是给动手找的台阶。
“他们的地盘?”小洛突然笑了,银白发丝在晚风中晃,带着点自嘲的轻。他往灵田深处走,兽跟在旁边,膜翼时不时扫过他的手背,像在确认他没生气。生泉的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在泥地上积成小水洼,映着他的影子——银白发,旧伤,还有双不肯弯的膝盖。这影子里藏着的,是他从柴房走到生泉的路,哪一步都没踩着别人的地盘,凭什么要认别人的规矩?
守泉侯不知何时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竹筐装着刚摘的夜露草,草叶上的水珠滴在筐底,嗒嗒响。“初绞的人,向来这样。”老侯往他手里塞了株草,“去年抢西谷的灵田,说人家草长得‘碍眼’;前年烧南坡的药圃,说人家药味‘冲了戾魂’。理由?他们的拳头就是理由。”
小洛捏着夜露草,草叶的凉顺着指尖往心里钻。他想起论道台的残碑,上面刻着“以理服人”,可碑石早就被戾气熏得发黑。这江湖就是这样,有些人的“理”是秤上的星,有些人的“理”是刀上的血。令送初绞显然是后者,他们要的从不是“对”,是“服”——不服,就编个理由打到你服。
九影迷踪兽突然停住脚,往谷口望。那里又有脚步声传来,比刚才的玄衣人更杂,像是来了伙人。小洛的银线瞬间绷紧,绕上手腕的旧伤,那道疤里藏着的戾魂血突然发烫,像在预警。
“出来!”谷口有人喊,声音粗哑,带着金属摩擦似的糙,“刚才玄使看见你私藏戾魂草,识相的赶紧交出来!”
戾魂草?小洛愣了愣,随即懂了。这才是玄衣人真正的目的——先踩他一脚探底,再喊人来编个“私藏”的罪名,既显得师出有名,又能顺理成章地动手。生泉的灵草里哪有戾魂草?他们不过是需要个“动他”的由头,就像饿狼扑羊,从不需要羊有错。
守泉侯往他身后站了站,竹筐往地上一顿,筐底的竹片发出脆响:“生泉的草,我守了三十年,有没有戾魂草,我比谁都清楚。”
“老东西,也想插手?”谷口的人笑了,脚步声更近了,“那就连你一起办,说你们合谋养戾魂,够不够?”
小洛的银线突然从指尖弹出去,像道流光,缠上旁边的槐树,将半棵树的槐叶都震得落下来,铺了满地碎白。他没回头,对守泉侯说:“您去灵田深处,那里有我布的力纹阵。”
九影迷踪兽低低地吼了一声,膜翼展开,挡在他身前,蓝眼睛里的戾色几乎要溢出来。小洛摸了摸兽的头,指尖的银线顺着兽的膜翼缠上去,织成层暖粉色的光——这是他新练的招,能把兽的暖与自己的戾劲缠在一起,刚柔相济。
“理由我听够了。”小洛抬头望向谷口,银白发丝下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泉底的光,“要动手,就别废话。生泉的地,我站着,就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