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掠过小径,小洛抬手按了按眉心。连续几日动用悬力赶路,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沁出的汗把虚引印的铜边都濡湿了——他先前总说“不累”,不过是不想让那点疲惫泄了往前闯的劲,可此刻望着远处阎罗森殿那片沉沉的灰影,腿肚子竟有些发沉,像灌了铅。
“出来吧。”他在心里默念一声。
槐树叶影里的那抹灰光立刻凝出实体,九影迷踪兽低伏下身子,进化后的兽背宽阔了不少,覆盖着层半透明的雾甲,踩在地上时悄无声息,只留串转瞬即逝的冰晶爪印。它转头看过来,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小洛的倦容,分明带着点“早该召唤我”的意味。
小洛笑了笑,借着悬力轻轻一跃,落在它背上。雾甲带着雾的凉润,却不冰人,反而像层软垫子,恰好托住他的腰腹。九影迷踪兽轻轻晃了晃身子,似是在调整重心,然后迈开四足,蹄尖点地时,周身立刻裹上层淡淡的幻境——不是完全隐身,而是让他们的身影与路边的枯树、石堆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团移动的雾,不细看根本辨不出是活物。
“果然省力多了。”小洛松了口气,靠在兽颈上,终于敢放任那股疲惫漫上来。先前动用悬力时,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丹田处的气劲晃悠悠的,总怕下一刻就泄了;可此刻随着九影迷踪兽的步伐起伏,那点悬力竟慢慢回笼,像被雾润过的草木,舒展开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先前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此刻渐渐恢复了血色。原来那些硬撑的“不累”,早被这头异兽看在眼里,只是它不说,只在他召唤时,稳稳地托住他的疲惫。
九影迷踪兽的速度比他用悬力赶路快了一倍,蹄下的幻境像层滑腻的油,让他们穿过枯树林时,枝叶都自动往两边避开,连片叶子都没蹭到。小洛望着两侧倒退的景物,阎罗森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是城池的飞檐斗拱,是无数根黑褐色的石柱,像枯死的巨树,从地里钻出,直指灰沉沉的天,石柱之间缠着暗绿的藤蔓,藤叶密得像墙,把整个旧墟裹得严严实实。
“以前真的是座城吗?”小洛摸着怀里的地图,反面的藤蔓纹路在靠近旧墟时,突然变得急促,像在不安地跳动。九影迷踪兽似是感受到了什么,脚步慢了些,幻境里的轮廓微微绷紧,兽耳警惕地竖着,听着石柱林里传来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藤叶间爬行。
小洛拍了拍它的颈侧:“没事,接着走。”
九影迷踪兽低低呜咽一声,加快了脚步,幻境裹得更紧了。穿过最后一片枯树林时,小洛看见石柱上刻着模糊的字,像是“酒”“铺”“坊”,笔画被岁月磨得浅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繁华。只是此刻字缝里都挤满了青苔,像给那些热闹的过往,盖上了层潮湿的灰。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头能藏于幻境的坐骑,不仅是省了力气,更是多了份底气。不用再硬撑着紧绷神经,不用再怕暗处的眼睛,只需靠着它的背,感受着那平稳的起伏,就能安安稳稳地走向那片藏着秘密的旧墟。
九影迷踪兽的蹄尖踏上阎罗森殿的土地时,小洛清晰地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苏醒。他坐直身子,摸出星陨阵青石握在手里,石面的星纹微微发亮,映着前方越来越密的石柱林。
“到地方了。”他轻声说。
九影迷踪兽停下脚步,幻境里的轮廓转向他,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石柱间的暗影,分明带着“准备好了”的坚定。小洛笑了笑,指尖在青石上轻轻一按,星纹的光更亮了些——有它在,这阎罗森殿的路,就算再险,也能走得踏实些。
九影迷踪兽化作的灰光没入石柱投下的阴影里时,小洛脚边的土地突然裂开道细缝。不是自然龟裂,是被某种无形的力撑开的,缝里渗出点幽蓝的光,像冻住的星子,转瞬又被风舔舐着熄灭了。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龟裂的土地上。土块干硬得像陈年的瓦片,指腹能摸到些细碎的纹路——不是天然形成的,倒像被无数双脚踩过的车辙,只是年代太久,早已磨得只剩浅痕。这该是当年繁城的街道,如今却成了连草都不肯长的荒地。
“还没到。”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片羽毛落在耳尖。小洛猛地抬头,看见石柱之间的空处,飘着团半透明的影子。说是人,却没有清晰的轮廓,肩臂处总在微微散逸,像被风吹动的烟;说是魂,却能看出模糊的衣袍褶皱,腰间悬着块同样半透明的玉佩,随着飘荡轻轻摇晃。
没有呼吸,没有体温,甚至没有脚步声——确确实实是没有肉身的灵魂。
小洛下意识摸向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石面微凉,却没有发亮,想来这灵魂并无恶意。他站起身,腕上的暗红血痕轻轻跳了跳,像在辨认对方的气息。
“前辈是?”他问,声音在空旷的石柱林里荡开,撞上石面又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
灵魂飘近了些,半透明的脸转向他,能模糊看出眉骨的轮廓,却始终看不清五官。“守路人。”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脚下是森殿的外墟,真正的阎罗森殿,在瘴气后面。”
小洛顺着他飘望的方向看去,石柱林的尽头果然浮着层灰紫色的瘴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瘴气里隐约有更粗壮的黑影在蠕动,比外围的石柱更显狰狞。
“外墟……”他低头看脚下的土地,那些浅痕突然在脑海里拼凑出幅画面:车马辚辚的长街,行人摩肩接踵,玉佩碰撞的脆响混着叫卖声——这灵魂腰间的玉佩,当年许是挂在某个富商或官吏身上的。
“为何分成内外?”小洛追问。
灵魂的影子晃了晃,像是在叹息:“血月那晚,城裂了。”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些,带着种穿透岁月的涩,“前半截沉进地底,后半截被瘴气裹住,成了现在的森殿。外墟……是被遗忘的骨头。”
血月。小洛想起冷院残卷里那几个被虫蛀的字,心头猛地一紧。
灵魂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动,飘到他面前,半透明的手(或许是手的轮廓)指向瘴气的方向:“往那边走三里,能看见座断桥。桥对面的瘴气最薄,是唯一能进去的路。”他顿了顿,玉佩晃出串幽微的光,“只是……桥那边的东西,不认生魂。”
“不认生魂?”
“森殿里的守灵,只认‘带着旧痕’的人。”灵魂的影子渐渐变淡,像是要说的话说完了,“你腕上的印,怀里的石,都够格。去吧。”
话音落时,那团影子突然散成无数点幽蓝的光,像被风吹散的星尘,落在龟裂的土地上,渗入那些浅痕里。小洛再去看时,脚边的细缝已经合上,只余下土块上多了些极淡的蓝晕,像谁不小心泼了点星光。
他望着瘴气的方向,握紧了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石面不知何时带了点暖意,腕上的暗红血痕也安定下来,不再跳动。
“带着旧痕的人……”他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眼石柱上模糊的“酒”字,突然明白这“旧痕”不是指伤,是指与这片土地的牵绊——不管是星陨戟的碎片,还是血缠藤的印记,终究都与这繁城的过往,有着说不清的联系。
风穿过石柱林,带着瘴气那边的腥甜。小洛抬脚往灵魂指引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幻境中的九影迷踪兽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像是在说“我跟着”。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外墟的土地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无数被遗忘的声音在低语。他知道,过了那座断桥,真正的阎罗森殿就在眼前了——那里藏着繁城的结局,藏着血月的秘密,或许,还有星子落下的真正原因。
而他,带着一身旧痕,正要去揭开这层蒙了太久的瘴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