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狐的冰晶爪印还在地上冒着寒气,九影迷踪兽抖了抖蓬松的尾羽,灰黑色的兽身泛着层淡紫微光。它走到小洛面前,那些曾映满幻象的眼睛此刻温顺地眯着,额间的绿光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像在讨好,又像在致歉。
小洛看着它翼膜上未褪的伤痕,突然想起刚才那道进化的光——那里面不仅有他与小脚兽合体的记忆碎片,更有这畜生在绝境里悟出的生存之道。他叹了口气,抬手碰了碰它泛着微光的皮毛:“算你厉害。”
九影迷踪兽发出声轻快的呜咽,突然伏下身,前肢并拢贴地,形成道平稳的弧度。膜翼微微展开,刚好够小洛稳稳坐上去,翼骨的弧度贴合着腰身,像量身定做的鞍具。
小洛愣了愣,指尖还残留着它皮毛的暖意。在断戟山摸爬滚打的日子里,他从未想过会有坐骑,向来都是靠自己的脚力丈量山路。可此刻看着九影迷踪兽低伏的姿态,看着它眼里映出的前路微光,心里竟生出种奇异的踏实。
他小心翼翼地跨坐上去,膜翼立刻轻轻合拢,将他护在中央。没有想象中的颠簸,九影迷踪兽起身时稳得像阵风,四足踏在地上悄无声息,连落叶都没被惊动。
“往北边去。”小洛拍了拍它的颈侧,怀里的地图正烫得厉害,反面的藤蔓纹路与九影迷踪兽尾羽的紫纹隐隐共鸣。
九影迷踪兽低低应了声,翼膜突然展开,带起阵清冽的风。它没有立刻升空,而是贴着地面轻快地奔跑,足尖点过卵石时溅起细碎的光,那些曾让小洛举步维艰的藤蔓与怪石,在它脚下都成了坦途。
风掠过耳际,小洛低头看腕上的暗红血痕,竟与九影迷踪兽额间的绿光渐渐同频闪烁。他想起那些被窃取的回忆——冷院的月光,阿秀的红薯,断戟山的地脉光——此刻都像化作了翼膜上的微光,护着他往前去。
原来有些相遇,哪怕始于窃取与冲突,也能在绝境里长出信任的根。九影迷踪兽靠他的记忆破局,却用自己的天赋站稳了脚跟;他本想追究被窃的过往,却在它温顺的目光里,看到了神秘世界里难得的同伴相护。
前方的雾还在弥漫,可九影迷踪兽的速度越来越快,膜翼边缘的紫纹在雾里划出流光,像在劈开前路的迷茫。小洛握紧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第一次觉得这神秘世界的路,似乎没那么难走了。
毕竟,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九影迷踪兽晃了晃进化后的头颅,周身的雾霭突然泛起涟漪。它往前踏了半步,半透明的兽身竟慢慢融入林间的光影里——不是消失,是化作了与周遭落叶、晨雾、石影浑然一体的幻境,只有在视线偏移的刹那,才能瞥见一抹转瞬即逝的灰光,像睫毛上沾着的碎梦。
小洛看得微怔。刚才还带着利爪寒光的兽身,此刻温顺地伏在他脚边,鼻尖蹭了蹭他的裤管,发出类似猫科动物的轻颤。他伸手想去碰,指尖却穿过了层薄薄的雾膜,触到的只有空气的微凉。
“原来……你能藏在幻境里。”小洛笑了,腕上的暗红血痕轻轻发烫,像是在为这默契的发现而共鸣。他想起血城的集市,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算卦的先生、缝补的妇人,虽处神秘世界,终究是寻常人,若见了这般异兽,少不得围观看热闹,甚至引来像刀疤男那样的贪婪之徒。
九影迷踪兽似是听懂了,幻境中的轮廓晃了晃,突然在小洛眼前展开幅极淡的图景:雾里的猎户对着空处张弓,箭头却穿过它的兽身,落在远处的野兔身上;血城的孩童追着蝴蝶跑过,裙摆扫过它的膜翼,却毫无察觉。图景散去时,它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小洛的影子,分明带着“这样就不会惹麻烦了”的意味。
小洛心头微动。他试着在心里默念“过来”,那抹灰光立刻从幻境中凝出实体,温顺地蹭着他的手背,皮毛带着雾的凉润。再想“藏起来”,它便又化作光影,隐入身后的槐树叶影里,只留片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像在挥手。
“倒是机灵。”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图,反面的藤蔓纹路在阳光下亮了亮,“往后赶路,便劳烦你了。”
九影迷踪兽在幻境中低低呜咽一声,像是应下了。小洛望着北方的雾,那里的金光点越来越清晰,想来离星子落的地方不远了。他知道,有这头能藏于幻境的异兽相伴,往后的路能少许多纷扰——不用应付围观的目光,不用提防无端的觊觎,只需循着地图的指引,安安静静地走向该去的地方。
风穿过林间,带着远处集镇的炊烟味。小洛抬脚往小径深处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槐树叶影。那片颤动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像在说“跟上了”。
他笑了笑,转身加快了脚步。腕上的暗红血痕与怀里的星陨阵青石相呼应,幻境中的九影迷踪兽与他隔着层看不见的雾膜同行,这神秘世界的路,似乎突然变得不那么孤单了。
风突然沉了下来,带着股陈年的土腥气,卷得槐树叶影里的幻境微微波动。小洛从怀里摸出枚巴掌大的木印,印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被虫蛀过的星图,边缘包着层薄薄的铜皮,磨得发亮——这是虚引印,老医师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走迷了路,就让它指个方向”。
他指尖在印面的纹路上游走,腕上的暗红血痕突然发烫,血珠顺着指缝渗进木印的纹路里。“嗡”的一声轻响,虚引印浮了起来,印面的纹路亮起淡红的光,在半空投射出幅模糊的地图,与怀里那张星图的藤蔓线条渐渐重合,最终在最北端凝成三个扭曲的字:
阎罗森殿。
小洛的呼吸顿了半拍。这名字他在冷院的残卷里见过,纸页泛黄的角落写着“北地旧墟,昔为繁城,夜有钟鸣,昼有车喧”,后面的字迹被虫蛀了,只余下“血月后,城空,生森”几个字。那时他以为是说书人编的鬼故事,没想到真藏在这神秘世界的北端。
虚引印的红光里突然浮出些细碎的画面: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的酒旗在风里招展,挑着担子的货郎喊着“糖人甜嘞”,城楼的钟声“咚”地撞在云端——这该是残卷里说的“繁城”。可画面转瞬间碎裂,长街爬满了暗褐的藤蔓,酒旗成了破布,货郎的担子翻倒在路边,只剩半截糖人插在泥里,城楼的钟坠落在地上,锈得只剩个铁壳。
“从繁华到荒芜……到底出了什么事?”小洛喃喃自语,虚引印的光突然凉了下去,像浸了冰水,印面的纹路里渗出些黑丝,缠向“阎罗森殿”四个字,像是在忌惮,又像在指引。
藏在幻境里的九影迷踪兽突然发出声极轻的呜咽,槐树叶影的波动变快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灰光在光影里不安地转圈,显然对这名字很是警惕。小洛能感觉到,它的幻境在微微震颤,像是触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看来是个棘手的地方。”他抬手接住落下的虚引印,木印的铜边硌得掌心发疼。星图上的金光点,恰好落在阎罗森殿的中心,想来那“星子落的地方”,就藏在这片荒芜的旧墟里。
风里的土腥气越来越重,混着点类似腐叶的酸香,像从北方的地底翻涌上来的。小洛望向远处的雾,那里的金光点已经隐进片灰沉沉的天幕里,天幕下隐约有黑色的轮廓,像无数枯树的枝干指向天空,想来就是阎罗森殿的轮廓了。
他把虚引印揣回怀里,摸了摸心口的星图,又看了眼槐树叶影——那抹灰光安静了些,却始终凝在他的影子里,像在说“一起去”。
“走吧。”小洛抬脚往北走,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在这渐沉的暮色里格外清晰,“不管是繁城还是森殿,总得去看看,星子到底落在哪了。”
虚引印的余温还留在掌心,腕上的暗红血痕与幻境里的灰光隐隐共鸣。小洛知道,前面的路怕是比断戟山更暗,比雾影幻境更险,但怀里的地图、印信,还有藏在光影里的伙伴,总让他觉得——再深的荒芜里,也该藏着点当年繁华的余温,就像星子落了,光也会留在石头里。
暮色漫过他的肩头时,槐树叶影里的灰光轻轻晃了晃,像在为他照亮前路的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