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的钝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搅动，小洛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挂着水汽。草地的腥气混着河风扑过来，带着点熟悉的凉——是被水流冲上岸的痕迹，裤脚还在滴水，魂核处的伤被冷水泡得发木，却比之前钝了些。
他撑着草地坐起来，断剑还攥在手里，剑刃上的血渍被冲得淡了，只剩道深褐色的印。九影迷踪兽趴在他身侧，尾鬃蔫蔫地搭在草上，听见他动，立刻抬起头，冰蓝兽瞳里的警惕像淬了冰，死死盯着河面。
顺着兽的目光望去，小洛的呼吸顿了半拍。
河面上飘着个拳头大的小东西，背后扇着两对透明的翅膀，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像浸了花枝城的雾。它通体发着微光，映得身下的河水都泛起细碎的银，脑袋上顶着两撮绒毛，却竖着两只尖耳朵，正歪头看他，眼珠是剔透的紫，和紫裙女子的银戒一个色。
是花枝城的巡境精灵。生泉的老人们说过，这种精灵是花枝城的“眼睛”，专盯触犯规则的人，翅膀扇动的频率能传递消息，比缚魂卫更难缠——它们不直接动手，却能召来更可怕的追兵。
小洛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断剑。刚被水流冲得七荤八素，魂力还没回拢，九影迷踪兽又带伤，这精灵来得正是时候，像块贴在伤口上的盐。
精灵突然动了，翅膀扇得快了些，带起的风卷着河面上的水花，溅出细碎的银点。它发出“啾啾”的声，像雏鸟叫，却透着股不容错辨的敌意，绕着小洛头顶飞了半圈，翅膀上的紫光亮了亮，像在标记位置。
“还真是阴魂不散。”小洛低声骂了句，喉间发涩。他能感觉到精灵的魂力波动，不算强，却精纯得很，带着花枝城特有的“规矩味”——那是种被精心驯养过的气息，没有戾煞的野，只有按部就班的冷。
九影迷踪兽低低吼了声，尾鬃竖起来，幻境雾在身侧凝成层薄盾。精灵似乎怕那雾，猛地拔高半尺，翅膀拍得更急，河面上的银点突然连成线，像在写什么符号。
小洛的心沉了沉。这是在传信。
他撑着草地站起来，断剑在身前划了道弧线，带起的劲风扫向河面。精灵灵巧地躲开，翅膀一翻，竟往上游飞去，紫光在水面拖出条淡痕，像在引路，又像在挑衅。
“想引我去别处？”小洛冷笑。上游的水雾更浓，隐约能看见暗礁的影子，显然是个更适合设伏的地方。花枝城是铁了心要留他在这里，明的追兵刚被甩开，又派来暗的“眼睛”。
可他望着精灵远去的背影，突然握紧了剑。伤也好，累也罢，总不能坐在这里等追兵。九影迷踪兽蹭了蹭他的腿，尾鬃的雾又浓了些，像是在说“走”。
小洛最后看了眼身后的草地，草叶上的水珠还在滚，映着天光，亮得像没被花枝城染过的颜色。他弯腰抱起九影迷踪兽，往精灵消失的上游走去，断剑拖在草地上，划出道浅痕。
巡镜精灵停在河面上方，翅膀扇动的频率慢了些，紫眸里映出小洛攥紧断剑的手。它的声音不像之前的“啾啾”声，而是化作细碎的音节，像冰粒敲在石上：“规则即秩序。入我城者，当守我规，此乃天经地义。”
小洛嗤笑一声，抬手抹掉额角的水痕，掌心里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红：“天经地义？我在生泉时，天经地义是‘春种秋收’；在戾典时，天经地义是‘弱肉强食’。你们的‘天经地义’，不过是自己画的圈。”
他往前踏了半步，河水被惊动，泛起涟漪，刚好没过脚踝。九影迷踪兽紧随其后，尾鬃扫过水面，激起的水雾让精灵下意识后退了半寸。
“我放荡不羁？”小洛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还带着戾典的疤、生泉的泥，“我只是不想被你们的圈捆成粽子。你们留着我，困着我，像把活物做成标本，摆在城里当‘不守规者’的例子——这就是你们要的‘益处’？”
精灵的翅膀突然颤了颤，翅尖的紫光晃了晃，像被风吹得不稳：“秩序容不得例外。留你，是让后来者知敬畏。”
“敬畏？”小洛猛地抬眼，断剑往水面一劈，水花溅起半尺高，正好打在精灵翅膀上，“他们该敬畏的是劈开戾云的剑，是扛过苦难的肩，不是你们刻在墙上的死规矩！”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里带着戾风刮过的糙：“我吃过的苦，比你们城墙上的符文还多。困着我，你们能得到什么？一具被磨掉棱角的躯壳？还是让后来者看见‘挣扎者终会屈服’，从此都乖乖钻进你们的圈里？”
九影迷踪兽突然低吼一声，兽瞳里的冰蓝亮得惊人。小洛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精灵翅膀上的紫光竟淡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那是刚才水花溅到的地方，混着他掌心里的血痕。
“你们要的‘秩序’，若是靠困住活物来维持，”小洛的声音沉下来，像河底的石头，“早晚会变成一潭死水。”
他想起晚香楼里那些被诱惑吞噬的魂灵，想起紫裙女子看似干净却空茫的眼，突然明白了什么。花枝城的规则像层壳，硬得发脆，他们怕例外，怕有人捅破这层壳，怕那些“不守规者”证明：没有这层壳，人也能活得更扎实。
精灵沉默了。翅膀停在半空，紫眸里第一次映出犹豫——不是对规则的怀疑，是对“益处”二字的迟疑。它生来便被灌输“规则即正义”，从未想过“困住一个人”的代价，或许比“维护秩序”的收益更重。
小洛转身往河岸走，断剑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你们若真觉得困着我有好处，就尽管试试。只是别忘了，我这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圈里刨坑——哪怕刨不出路，也得让这圈漏个洞。”
九影迷踪兽跟上他，经过精灵身边时，尾鬃故意扫起片水雾，把精灵的紫光罩了个严实。
精灵在原地僵了许久，直到小洛的身影快钻进上游的雾里，才扇动翅膀追了半尺，却又猛地停住。河风吹过，卷走了它最后一声细语，轻得像叹息：“……秩序，不该是囚笼。”
小洛没回头，却像是听见了。他攥紧断剑，脚步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回应那声叹息——是啊，若秩序是囚笼，那打破它的，从来都不是叛逆，是活物对“活着”的本能。而困住一个向往活的人，对谁都没有好处。上游的雾气越来越浓，却挡不住他往前的步。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路，从来不在别人画的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