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河滩的卵石,带着点凉露的湿。小洛坐起身时,后腰的石子硌得他闷哼一声,刚要揉,就瞥见不远处的草坡上站着个人。
是个少女。
一身黑衣像用黑森林的夜缝的,裙摆缀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就晃出冷光。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不是九影迷踪兽那种带着暖意的冰蓝,是纯粹的冰白,瞳仁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两汪冻住的雪水,望过来时,带着股能把空气都冻裂的冷。
“是你?”少女的声音也像淬了冰,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溅起细白的霜,“你为何要将黑森林变成绿色?”
小洛刚醒的迷糊瞬间散了,手下意识按在断剑上,指尖触到剑柄的温。九影迷踪兽早炸起了尾鬃,挡在他身前,喉咙里发出低颤的警告,冰蓝兽瞳死死盯着少女的冰瞳,像两团对峙的光。
“它本就不该是黑的。”小洛站起身,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让他更清醒,“我没逼它变绿,是它自己想长新叶。”
“放肆!”少女的冰瞳猛地缩了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草坡上的露珠瞬间凝成细冰,“黑森林从诞生起就是黑的!是你用旁门左道染了它的根,毁了它的本相!”
小洛这才注意到,她的指尖缠着极细的黑丝,像从黑晶簇上抽下来的,随着她说话,黑丝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散出点熟悉的沉劲——她和黑森林的黑色,有着极深的牵连。
“本相?”小洛挑眉,想起黑晶源深处流动的光,想起银绒鼠啃食蕨菜时的鲜活,“若本相是让所有活物都喘不过气,让草籽烂在土里发不了芽,那这‘本相’留着有何用?”
他往前走了半步,九影迷踪兽跟着挪了挪,依旧挡在中间,却没再低吼——兽大概也感觉到,这少女的敌意里藏着股“守护”的劲,不是纯粹的恶。
“你懂什么!”少女的冰瞳里泛起细碎的裂纹,像冻住的湖面被砸了石子,“黑色是屏障!是为了挡住外面的贪婪!你把它变成绿色,就像扒了它的甲,那些想抢黑晶源的人会蜂拥而至,到时候……”
她的话顿住了,冰瞳望向黑森林的方向。那里的晨光里,青绿色正漫得越来越远,连最边缘的黑树都爆出了嫩芽,银绒鼠的吱叫声顺着风飘过来,带着雀跃的活气。
小洛忽然懂了。这少女大概是守着黑森林长大的,她把黑色当成了唯一的铠甲,以为只有够黑、够冷、够凶,才能护住这片林子和里面的黑晶源。就像以前的他,以为只有戾煞够狠,才能活下去。
“绿色不是扒甲。”小洛松开按剑的手,声音放轻了些,“是让它长出新的骨。银绒鼠在林子里,黑晶源的力也收着戾气,真有不长眼的来,未必闯得进去。”
他指了指草坡上刚被冻住的冰珠,晨光正落在上面,折射出点极淡的彩:“你看,连冰都会化,黑色为何不能变?守住一样东西,未必非要用冷硬的法子。”
少女的冰瞳死死盯着他,黑丝在指尖缠得更紧,却没再动手。风里飘来黑森林的草木香,混着新生绿叶的清,和她身上的冷意奇异地撞在一起,竟没起冲突。
九影迷踪兽突然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烤鱼骨架——昨夜被烤焦的鱼骨上,不知何时落了片新抽的绿芽,嫩得能掐出水。
少女的目光落在绿芽上,冰瞳里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些。晨光越爬越高,照在两人之间的草坡上,一半结着细冰,一半透着新绿。
小洛知道,这少女的执念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开的,就像黑森林的黑色,也不是一夜就能褪尽的。但至少,她没立刻动手。有些对峙,不一定非要分输赢,能让对方多看看不一样的光,就够了。
一片漆黑的森林,谁会去啊!孤落无人真的好么?小洛的问题让冰瞳少女很是不屑,一口回绝道:就是没人才好,没人才安静。你这家伙,是想给我们带来大麻烦吗?
晨光漫过草坡,把少女的黑衣染出层淡金的边,她指尖的黑丝却凝着白霜,像不肯融化的固执。
“安静?”小洛弯腰捡起块沾着绿芽的黑土,土块在掌心硌出细痕,“银绒鼠在林子里吱吱叫,不算热闹?黑晶源的光往土里渗,不算动静?你说的安静,是连活物喘气都嫌吵?”
冰瞳少女的眉峰蹙得更紧,冰白的瞳仁里映出远处黑森林的新绿,像落了片碍眼的斑:“它们不一样!银绒鼠守规矩,黑晶源不惹事,外面的人呢?”她猛地抬手指向河滩尽头,那里的路蜿蜒着通向远方,“他们会带着剑,揣着贪心来,见了黑晶源就抢,夺不到就毁,最后连银绒鼠的窝都得被翻个底朝天!”
她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恨。小洛从她冰瞳的裂痕里,仿佛看见了过去——或许是某次外人闯入,留下满地狼藉,让她认定了“人”就是麻烦的根源,黑色才是唯一的盾牌。
九影迷踪兽突然轻吟一声,往黑森林的方向甩了甩尾鬃。小洛望去,几只银绒鼠正扒着林边的新绿探头探脑,看见少女时缩了缩,却没跑,反而叼着蕨菜叶往她脚边送,像在讨好,又像在求情。
“你看,”小洛的声音软了些,“它们不怕你,也没怕我带来的‘热闹’。真正的麻烦,不是活物多,是心太贪。”他想起那些死在黑森林里的骸骨,“以前黑色没挡住他们,现在变绿了,未必就挡不住——银绒鼠懂躲,黑晶源的力也还在,真来了不长眼的,咱们未必护不住。”
“咱们?”少女嗤笑一声,冰瞳里的霜气更重,“你算哪门子的‘咱们’?你不过是个路过的,毁了我的林子就想当好人?”
“我没毁它。”小洛把掌心的黑土撒回草坡,绿芽在土上颤了颤,“就像你冬天盖厚被子,春天总得掀开晒晒,不然会捂出霉。黑森林的黑捂了太久,该透透气了。”
他往森林的方向走了两步,银绒鼠们立刻围上来,有的蹭他的靴,有的窜到少女脚边,用银白的毛扫她的裤腿。少女的脚尖动了动,想踢开,却又收了力,指尖的黑丝软了半分。
“外面的人里,有抢东西的,也有只看看风景的。”小洛想起生泉来的货郎,挑着担子走山路,见了灵田只会夸“好庄稼”,从不乱伸手,“你总不能因为怕狼,就把所有想进门的人都当贼打。”
冰瞳少女没接话,冰白的瞳仁死死盯着脚边的银绒鼠。小家伙正抱着她的靴尖啃蕨菜叶,银白的毛蹭得她脚踝发痒,那点痒意像根细针,刺破了她裹得紧实的冰壳。
风穿过黑森林的新绿,送来叶芽舒展的轻响,混着银绒鼠的吱叫,竟真的像首热闹的歌。少女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黑衣扫过草坡,带起的不是霜,是片被惊动的绿。
“别后悔。”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冷得像片冰,却没了刚才的敌意。
小洛望着她的背影没动,九影迷踪兽叼来片新叶,放在他手心。叶尖的露珠滚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