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泉的水汽里飘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的腥甜,像被雨打湿的战场。小洛靠在槐树下,看着不远处的人群——有个少年正用碎瓷片刮着靴底的戾魂血,手止不住地抖;有个老魂体把破布撕成条,笨拙地给同伴包扎被银芒灼出的伤口,布条上还沾着自己魂体溃散的白屑;还有个抱着陶罐的姑娘,正死死盯着泉眼,罐口露出颗发皱的种子,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的眼神里,有小洛熟悉的慌。像他刚闯进森殿时,躲在断墙后听着戾魂嘶吼,攥着怀里半块干饼,连呼吸都怕惊动了什么。
小洛的目光落在那个抖着手刮血的少年身上。少年的袍角破了个大洞,露出的胳膊上有块青紫的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如果自己是他呢?没有地灭魂的灼痛能逼退戾魂,没有九影迷踪兽的膜翼能挡落石,大概会在第一次撞见南绞的金芒时就慌了神,要么跟着人群疯跑,要么缩在原地发抖,说不定早就被戾气燎掉了半条胳膊。
那个老魂体的手更抖,包扎的结松松散散,同伴疼得闷哼,他却急得魂体都在泛白。小洛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九影迷踪兽处理伤口,也是笨手笨脚,兽疼得龇牙,他却捏着绷带不敢动。可他有籽仁的暖光帮忙,能慢慢找到窍门;若是普通的自己,大概只能看着同伴的伤口越来越重,最后在自责里看着他化作魂屑。
还有那个抱陶罐的姑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罐里的种子明明已经发皱,她却每隔片刻就拿出来看看,用舌尖舔舔上面的灰。小洛突然想起自己怀里的籽,若不是他拼死护住,若不是有生泉的水汽滋养,大概也会变成那样皱巴巴的样子。普通的自己,会不会在某个瘴气浓重的夜里,累得不小心松开手,让最后一点念想摔进泥里?
“看什么呢?”守泉侯递过来半块树皮饼,饼上还带着点晨露的湿,“这些人里,有三个昨天刚从北绞的银芒里逃出来,两个是被南绞的戾魂追着跑了三天三夜,还有那个姑娘,罐里是她妹妹最后的魂核化成的种。”
小洛接过饼,没吃,只是看着姑娘又一次舔了舔种子。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婴孩。
如果自己是最普通的人,大概也会这样吧。没有对抗戾气的力,没有看懂规则的智,只能攥着自己那点“不能丢”的东西——可能是半块饼,可能是颗皱种子,可能是同伴的一只手——在光怪陆离的森殿里,跌跌撞撞地走,疼了就咬着牙忍,怕了就蒙着眼跑,却绝不会轻易松开手里的东西。
就像那个抖着手的少年,刮完血,从怀里摸出片干硬的树叶,小心翼翼地垫在靴底;就像那个老魂体,重新拆开结,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慢慢系紧;就像那个姑娘,把舔过的种子放回罐里,又往泉边挪了挪,想让它离水汽更近点。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却都在做着和小洛一样的事——守住自己的那点“不能丢”。
小洛咬了口树皮饼,粗糙的纤维磨着舌尖,却尝到点微甜。他突然不觉得“普通”是件可怕的事了。普通的自己来到这里,或许会疼,会怕,会摔很多跤,却一定也会像他们这样,攥紧手里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
生泉的水汽漫过来,打湿了姑娘的陶罐,也打湿了小洛怀里的籽仁。籽仁轻轻发烫,像在回应那些散落在水汽里的、微小的坚持。
原来不管是谁,有实力也好,普通也罢,来到这里,能依靠的,从来都是心里那点“不能放”的念想。
小洛看着人群里亮起的微光——少年垫好的树叶,老魂体系紧的结,姑娘罐里的种子——突然觉得,这些光聚在一起,比四绞的光柱还要暖。
槐树林的阴影里,有几个汉子正围着个瘸腿的修士起哄。那修士怀里抱着个破布包,里面露出半株蔫掉的灵草,汉子们的唾沫星子溅在他脸上:“就你这破草,也配来生泉?不如扔了给我们垫脚!”“听说他以前是北绞的狗,现在被赶出来了,活该!”
小洛蹲在泉边,看着那修士把布包抱得更紧,指节泛白,却一声不吭。九影迷踪兽往他身后缩了缩,膜翼上的毛竖了起来——兽大概也懂,这种贬低像瘴气里的毒,沾了就难洗。
“看见没?”守泉侯用藤条拨了拨地上的魂屑,“这群人里,有一半是被旧势力踩过的,现在见了比自己弱的,就想踩回去。好像踩着别人,自己就能站得稳点。”
小洛想起刚才有个疤脸汉子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兄弟,跟我们混吧。看见那个瘸子没?他以前在西绞当差时,可横了,现在不照样被我们骂?”汉子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像发现了新的猎物,“你也说说他,骂几句,我们就分你半块树皮饼。”
如果自己是那个最普通的、连地灭魂之力都没有的小洛,会怎样?
大概会饿吧。可能已经三天没吃东西,树皮饼的香味像钩子似的挠着胃。汉子的话像块石头压在心上:骂一句,就能活下去;不骂,可能明天就成了泉边的魂屑。
可那瘸腿修士布包里的灵草,小洛认得——是止血草,叶片上的齿痕和冷院药圃里的一模一样。他大概是想救谁,才拼死把草带到生泉来的。就像自己护着籽,兽护着他,谁的坚持不是坚持?
“鱼目混珠,”守泉侯啐了口,“珠混在鱼目里,要么被磨成鱼目,要么被鱼目啃碎。可真珠哪能甘心变鱼目?”
那疤脸汉子见小洛没应声,又往他手里塞了块碎饼:“骂啊!怕什么?他现在就是条丧家犬!”旁边的人跟着哄笑,笑声里裹着戾气,像要把那修士的骨头都啃碎。
小洛突然站起身,把碎饼放回汉子手里。他没看汉子错愕的脸,只是往泉边退了退,离那起哄的人群远些。九影迷踪兽立刻跟上,用身体挡住他的后背,像在筑一道小小的墙。
他想起冷院的老医师,总说“药能救人,也能毒人,就看你往炉里添什么”。这群人添的是“恨”,是“踩”,是想把别人拖进和自己一样的泥里。可他宁愿饿着,宁愿撑不到被贬低的那天,也不想往自己的炉里添这些。
那瘸腿修士突然抬起头,往小洛这边看了一眼,眼里没有怨,只有点松快,像在说“还好你没那样”。他慢慢挪到泉边,把蔫掉的止血草放进水里,草叶竟在水汽里轻轻舒展了些。
小洛低头看怀里的籽仁,暖光安安静静的。他知道,普通的自己或许真的撑不了太久,或许会被戾气伤,会被饥饿逼,会被人群挤得站不稳。
但总有件事,是无论多普通、多狼狈,都能守住的——不做自己瞧不起的人。槐树林的起哄声还在继续,可生泉的水汽里,那株止血草,悄悄抽出了片新叶。

